他翻身坐起来，脚踩在凉丝丝的地板上。没有开灯，凭着习惯走到桌前，摸到搪瓷缸喝了一口凉茶。茶是昨天泡的，茶叶沉在缸底已经发了酵，又苦又涩，涩味从舌根往上返，但凉意从喉咙一直渗到胃里，让他彻底清醒了。他把缸子放下，站在黑暗中，让那些从梦中带出来的杂乱画面沉淀下去，然后开始梳理这半年来所有的线索——不是按时间顺序梳理，而是按重量。
齐怀远案是起点。他从邮筒查到老张茶馆，从灰衣人查到梅姐，从顺兴茶社查到山田洋行，每一步都踩在刀锋上。齐怀远临死前在院子里回过头，对押送的人说军统最大的内鬼还在他们中间——“不是一个，是两个”。那句话他当时在现场没有听到，但徐百川后来告诉了他。那以后军统内部的排查从未真正停止过，每一个人的忠诚都被放到放大镜下反复审视。然后是石牌，那四天四夜里他趴在掩体后面看着日军炮火把要塞一寸一寸地犁开，看着三营长绑着炸药包钉在高地上不退，看着刘文辉在冷水沟边架天线时被巡逻队发现，最后用血把JPC信号记在本子上。然后是豫中，溃败的废墟里他在南阳一座破庙中找到了那个作战参谋，参谋沉默了很久之后说出的那句“不是我们不打”。他把那句话写进了调查报告，每一份证据都标了编号。
然后是二号小组。从炭坝子巷的清心茶社到顺兴茶社，从水巷子十七号到山田洋行，从何明到孟裁缝到刘掌柜到胡德才到林正弘，五个核心成员全部落网。审讯中七条独立的供词指向了同一个方向——军统内部，代号“河豚”，单线潜伏，战前就在重庆，不与外围直接接触。但“河豚”至今没有被挖出来。林正弘供出了《渝报》的联络方式之后就不再开口，军统的人排查了那份报纸过去半年的所有广告启事，找到的几条疑似暗语都核对不上。三号小组的追查就此陷入僵局。
而他自己的名字还在毛人凤的排查名单上。
戴笠的笔记本上，“郑耀先可疑”五个字从齐怀远案之后就一直留在那里。后来他立了功，戴笠在后面加了“石牌有功”、“豫中有功”、“山茶花案有功”，但那五个字始终没有被划掉，只是被新加的功绩一条一条往下挤。现在戴笠又在笔记本上写了新的内容——他不知道具体写了什么，但他知道和韩冰有关。他和韩冰的每一次接触都被人从外围监视记录里摘出来，配上照片，整理成册，呈到了戴笠桌上。那张照片拍的是军调酒会上他递给她一杯橙汁的侧面。两个人站得很近，他正在说话，她正在听。照片本身说明不了什么，但有人把它贴上了封面。
他走到窗前，撩开窗帘一角往院子里看了看。路灯还亮着，黄黄的一圈光晕在雾气中显得模糊而疲惫。老魏靠在烧饼铺门口的电线杆下面打盹，帽子盖在脸上，胸口一起一伏。这是老面孔了，跟了他快两年。但那个鸭舌帽——那个过街时先看右再看左、颧骨上有颗黑痣、眉梢有道疤的人——不是老吴的人。老吴的排班里从来没有这个人。鸭舌帽只出现在他去八办的路上，每次都在八办门口主动撤掉，换了装之后再回来。这个细节他反复掂量过——不想被八办的人记住脸的人，唯一的身份只可能是三号小组的外围观察哨。他在查山茶花案，山茶花案的残余也盯上了他。
他把窗帘放下，走回桌前坐下来。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桌面上画出一道细长的银线。他把徐百川昨晚说的话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老徐说齐怀远在酒馆里发的那些牢骚——关于毛人凤排挤异己、军统内部贪腐、晋升被压——已经传到毛人凤耳朵里了。他从来没有把这些话写进任何报告，也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但毛人凤还是知道了。如果这些话是齐怀远自己在审讯中说漏了嘴，那齐怀远一定会把他说成一起发牢骚的同伙——反正他已经死了，拉一个人垫背对他来说不过是顺手的习惯。毛人凤不会去核实那些话的真伪，他只需要把这些话装进郑耀先的档案，和那些已经压在纸面上的记录堆在一起——堆久了，自然就重了。
他把这些线索逐个掂量了一遍，然后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