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那种大大咧咧的敲门——是三下轻的，停一拍，又三下。这是他们之间的老暗号，从齐怀远案那会儿就开始用了，只有遇到要紧事才会用。郑耀先刚写完当天的跟踪记录，合上笔记本，把笔搁在桌上。他站起来走到门后，没有马上开门，低声问了一句“谁”。门外答“我”。声音压得很低，但郑耀先认得——是徐百川，语气比平时沉得多，像是把什么东西硬压在嗓子眼里。他开了门，徐百川闪进来，反手把门关上，动作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他没穿外套，只穿着一件灰布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袖口卷到手肘，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六月初的重庆已经很闷了，空气里的潮气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但这层汗不是热出来的——是急出来的。
郑耀先没说话，从桌上拿起搪瓷缸倒了杯凉茶递过去。茶叶是昨天泡的，已经凉透了。徐百川接过来一口喝完，把缸子放在桌上，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然后在椅子上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着，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看着郑耀先，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开口了，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老郑，戴老板在查你和韩冰的关系。不是走过场的那种查。老吴昨天去见了毛人凤，出来的时候拿着一摞材料。我正好从档案室出来，在走廊里碰见他。材料的第一页上贴着一张照片——是你和韩冰在军调酒会上说话的时候拍的。”
郑耀先坐在床沿上，没有动。军调酒会——那是他第一次正式接触韩冰的场合。枇杷山戴笠的别墅，白墙青瓦，院子里两棵银杏树叶子嫩绿，留声机里放着爵士乐，美方观察员在角落里举着威士忌大声说笑。他端着酒杯穿过人群走到韩冰面前，递给她一杯橙汁。那是好几个月以前的事了，那时候他刚从鄂西前线回来，肩膀上还缠着绷带，戴笠把他叫到办公室给了他一个新任务——试探韩冰。现在那张照片被贴在毛人凤的材料第一页上，作为某份归档记录的核心附件。他问徐百川照片拍到了什么。
“拍到你递给她橙汁的侧面。两个人站得很近，你正在说话，她正在听。旁边是军调处的几个美方观察员和陈秘书。照片本身说明不了什么——军调酒会上军统和八办的人说话是正常社交，在场几十个人都能作证。但有人把它贴上材料第一页，这事就说明不正常。而且在材料后面夹着老吴的外围监视记录——你和韩冰在临江门那次偶遇，你站在电线杆下面等她，她走过来之后你们说了什么，声音压得多低，旁边有没有行人经过；你在八办办公室和她核对物资的每一次停留时长，精确到分钟；你每次从八办出来之后走的哪条路回军统局，有没有绕路——全部整理成表。时间、地点、时长、路线，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郑耀先沉默了片刻。临江门那次偶遇——那天下班后他在电线杆下等她，路灯刚亮，江风吹得她的头发有些乱。她说“这仗到底要怎么打下去”，他说“我从不在报告里写这些”。那是他们第一次在私下场合交谈，没有碰任何实质性的东西，言语间只是战局和感慨。但如果有心人把这些对话从外围记录里摘出来，断章取义地拼在一起，把军调酒会、临江门偶遇、物资核对串联成一条“频繁私下接触”的线索，足够构成一幅“军统行动处副处长与八办秘书科员往来密切”的画面。戴笠看了会怎么想？毛人凤看了会怎么想？
“这份材料是谁写的？”
“不知道。老吴从来不给别人看他的原始记录，昨天例外。他在毛人凤办公室里待了近一个钟头，出来时手里还拿着这份材料。我猜是老吴把外围监视记录汇编成册，毛人凤让人把照片贴在封面上，然后作为内部排查的补充材料呈给戴老板。这只是我的判断，但八九不离十。老吴那个人你清楚——他自己不会主动整你，但毛人凤让他整理材料，他不会拒绝。毛人凤要什么，他就给什么。”
郑耀先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夜色很沉，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院子里那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照着空荡荡的碎石地面。远处江面上有船灯缓缓移动，岸边的礁石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梧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地响着，像一场永不停歇的雨。徐百川说的是事实——老吴一直在监视他，但老吴的监视记录向来是归档用的，只有戴笠和毛人凤有权调阅。如果这份记录被整理成册并配上照片，说明有人主动把它从档案柜里调出来，作为某种用途。而这个人不是毛人凤，就是戴笠本人。无论是谁，这份材料被呈到戴笠桌上，目的都只有一个：证明郑耀先和韩冰之间有超出公务范畴的私人往来，或者至少制造出这种印象。
“戴老板看过这份材料了？”
“应该看过了。今天下午戴老板把我叫去办公室，问我对你和韩冰的接触知道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