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间里有一股陈年纸张的干燥气味，混着木架子受潮后淡淡的霉味。架子上搁着几摞空白登记簿、两盒复写纸和半箱备用钢笔尖，角落里堆着一台坏了送修的油印机，滚筒上的油墨已经干涸了。周同志坐在一把木椅上，面前还是一杯白开水，没有茶叶。韩冰坐在他对面，中间隔着一张临时搬来的小方桌，桌上放着一份机要通报和一份归档记录。门在她身后关上，走廊里的脚步声和电话铃声被隔绝在外，隔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头顶灯泡里灯丝的细微嗡鸣。
周同志没有寒暄。他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老花镜戴上，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信号——他平时只有读文件时才戴眼镜，今天一进门就戴上，说明他接下来要谈的事都写在纸上，一条不会漏。他先问了一个问题，语气很平，但目光从镜片上方看着韩冰，带着一种审视的专注：“军统这次端掉的日本特务小组，对我们八办的日常工作有没有直接影响？你们秘书科经手的文件里，最近有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韩冰回答得很简洁，没有一丝犹豫：“目前没有发现直接关联。二号小组的涉案人员都在军统外围——茶馆老板、裁缝铺老板娘、商社职员，和我们八办的日常文件流转没有交叉。我在归档时已经复查了近期所有涉及军统联络的文件，没有发现任何指向我方人员被牵连的迹象。”
周同志点了点头，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他的手指很粗，指节突出，端着杯子的手很稳。杯子是搪瓷的，磕掉了一小块瓷，露出下面灰黑色的铁胎。他放下杯子时杯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没有交叉就好。但这件事对我们的警示很大。日军在重庆的情报网络有备份机制——一号小组被摧毁后，二号小组在几个月内重新启用。山田和梅姐这条线断了，林正弘这条线马上补上来。这个备份机制的存在，说明日军对重庆的情报投入程度比我们之前评估的更高，他们的组织冗余也比我们想象的更大。一号小组和二号小组之外，会不会还有三套、四套类似的网络在平行运转？我们不知道。但我们自己的防范措施必须从现在开始加码。”
他放下水杯，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臂撑在膝盖上，声音压得更低了。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坐办公室的领导，更像一个在战壕里交代任务的老兵。“组织上让我转告你几件事。你听好。”
他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纸是边区产的土纸，边缘裁得不齐，上面是他自己用钢笔写的几行字，字迹小而密集，墨水是蓝黑色的，在昏黄的灯光下有些发暗。韩冰注意到他在纸上写的时候用力很重，笔画在纸的背面都凸了出来。
“第一。”周同志的手指在纸上第一行字上点了一下，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墨渍。“军统这次收网行动起获了四十七份情报文件和大量通讯记录。这些材料里有没有涉及我们在重庆活动的信息，目前还不清楚——我们在军统内部的同志没有接触到审讯的核心部分，无法确认起获文件的具体内容。如果有，军统会不会拿这些材料做文章，我们也无法预测。戴笠这个人你是知道的，他从来不把宝押在一个方向上。他在打日本人的同时，从来不会忘了盯着我们。所以在接下来一段时间，你要特别注意经手文件的安全性。归档要及时，编号要准确，每一份进出文件都要有明确的经手记录。不该留的不留，不该记的不记。这是老生常谈，但越是在这种时候，老生常谈越重要。军统的排查一旦扩大，任何一份记录上的疏漏都可能被放大。”
“我明白。”韩冰的声音平稳如水。她当然明白。她的安全就建立在每一份文件的归档记录都能经得起追查之上。两年了，她经手的文件没有出过一次差错，归档编号从不跳号，每一次物资核对都有双方签字。这套滴水不漏的记录体系不是她的负担，是她的铠甲。只要铠甲上没有任何缝隙，任何排查都无法穿透。
“第二。”周同志的手指移到第二行字上，他的目光从镜片上方抬起来，落在韩冰脸上，像是在确认她是否完全清醒地准备听接下来这段话。“关于郑耀先。你之前对他的观察报告，组织上已经研究过了。你认为他对国民党指挥层有真实的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