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百川把郑耀先拉到楼梯间，递给他一支烟。郑耀先没点，只是拿在手里转着。徐百川自己点了一根，吸了一口，烟雾在昏暗的楼梯间里散开。“老郑，毛人凤这次的动作比上次快。上次齐怀远案之后，他查你查了三个月，最后不了了之。这次不一样——他手上现在有实打实的审讯口供，虽然指的不是你，但指向的是‘在军统里有办公桌的人’。这句话的范围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你、我、老李、老吴，还有机要室的几个，情报处的几个，都在这个圈里。毛人凤第一个查的就是接触过山茶花案的人，你上次查了齐怀远，又参与了一号小组的抓捕，这次又是二号小组收网的指挥——按接触频率算，你在名单上排得很靠前。”
郑耀先把烟叼在嘴里，划了一根火柴点上。火光在他脸前亮了一下，又暗下去。“让他查。齐怀远案他查了我三个月，什么都没查出来。这次也一样。二号小组是我亲手抓的，从盯梢到收网到审讯，每一步都有书面记录，每一项证据都编号归档。他查不出任何东西。”
“我不是担心他查出什么。”徐百川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是担心他借着这次排查做别的事。毛人凤这个人，不是只查案——他是借着查案清理异己。上次齐怀远案他动不了你，因为戴老板保你。这次三号小组的线索是从你经手的审讯里冒出来的，如果他在排查过程中找到任何可以质疑你的细节——哪怕只是一次没有记录的接触、一句没有旁证的话——他就能拿来做文章。你不一定会有事，但排查的过程本身，就是对你的消耗。”
郑耀先沉默了一会儿。徐百川说的是实情。毛人凤对三号小组线索的追查不只是追查潜伏者，也是重新梳理所有经手过山茶花案和齐怀远案的人。谁在什么时间接触过什么材料，谁在什么场合和谁说过什么话，每一件旧事都会被重新翻出来比对。任何一点历史问题都可能被放大，任何一次记录的含糊都可能被解释为隐瞒。这种排查不需要找到确凿证据，它本身就可以变成一项针对个人的反复消耗。
“你那边怎么样？”郑耀先问。
“老吴最近跟我疏远了不少。”徐百川弹了弹烟灰，“以前他隔三差五来找我喝茶，最近不怎么来了。我估计是毛人凤给他安排了别的任务。”
郑耀先把烟头在墙上的铁皮烟灰缸里摁灭。毛人凤要收紧排查，老吴就是他伸出来的手。老吴以前盯过郑耀先的外围，现在不盯了，不等于撤了——可能是换了盯法，也可能是盯了更关键的点。不管怎样，排查的齿轮已经转动了，而他唯一的应对方式就是保持每一步都有记录、每一个决定都有依据，让毛人凤找不到任何可以下手的地方。“老徐，你帮我做一件事。把二号小组从盯梢到收网的所有记录再复核一遍，看看有没有缺漏——时间、地点、经手人、签字，每一项都要查。如果有缺漏，趁现在补上。”
徐百川把烟头在同一个烟灰缸里摁灭。“已经在做了。昨天我把你交给我的原始跟踪记录逐页对了一遍，何明和孟裁缝的活动时间表没有缺漏，每天都有对应的记录和旁证。山田洋行保险柜里起获的文件清单有七份漏了编号，我补上了。还有何明的审讯记录第三页有你的签名但没有复核人的会签，我已经让赵简之补签了。”
“赵简之也盯紧。他是跟我最久的人，毛人凤如果要从我身边的人身上入手，他可能是第一个。”郑耀先把这句话说得很快，像是在心里已经想了很久，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说出来。
徐百川走了之后，郑耀先没有马上回办公室。他站在楼梯间的窗户旁边，看着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已经长得遮天蔽日了，阳光透过叶片的缝隙洒在院子里，地面上斑驳的光影被风吹得轻轻晃动。他想起了胡德才在审讯室里说的那句话——“三号比我们更怕暴露。”如果三号小组的潜伏者真的在军统内部，并且已经得知了二号小组覆灭的消息，他接下来会做什么？最安全的做法是沉下去，暂时停止一切活动。但他的上级是日军，日军不会让他沉下去——长衡会战近在眼前，日军在湖南方向的攻势箭在弦上。如果三号小组是负责高层军事情报的，现在正是他最忙的时候。他在军统内部的每一次情报交接都会留下痕迹，而郑耀先要做的就是在毛人凤排查他的同时，盯住这些痕迹。
与此同时，韩冰在八办秘书科也感受到了排查的余波。
那天下午，机要交通员老周送来了一份新的机要通知。牛皮纸信封上盖着“绝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