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十一月。何坤被捕后，山田洋行的人找到了他。不是在常德老家找的，是在重庆找的。何坤把他从老家叫到重庆来，只说“这边有活干”，让他在水巷子附近等着。他在临江门一家小客栈里等了十几天，每天就是干坐着，不敢走远。随身带的钱很快就花光了，只能靠何坤之前塞给他的一点法币买烧饼度日。十几天里他把那间小客栈的墙皮纹路都看熟了。后来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到水巷子找到他，告诉他何坤被抓了，让他顶替他哥的位置。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那个人说何坤还活着，只要他好好干，何坤就不会有事。他问那个人他哥关在哪里，那人没说——只说“关在一个你永远找不到的地方”。从那以后他再也没问过。他只知道他哥还活着，他如果好好干，他哥就能活着。就这一个理由。
“那个人是谁？”
“山田洋行的人，姓林。我不知道他的全名。他戴眼镜，说话带江浙口音，左手无名指上有一枚银戒指。每次见面他都在山田洋行的后门等我，从不开门让我进去。”
“今天下午在山田洋行抓到的那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是不是他？”
“是。”
“他给你安排了什么任务？”
“每隔三天去清心茶社找刘掌柜，让他给我续一次茶。续完茶之后从后门出去，绕到顺兴茶社找一个姓孟的裁缝，拿她留在桌上的布袋。把布袋带回水巷子，放在屋里。会有人来取。”
“谁来取？”
何明沉默了一下。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搓着，煤油灯的光把他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审讯室里很静，能听见走廊里远处传来的脚步声和铁门开关的闷响。“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每次都是我把布袋放在桌上，出门沿着城墙根走到朝天门码头，在码头上买一包烟，再走回来。回来的时候布袋就不见了，桌上多了一包钱。我从没见过他的脸。”
“那个人怎么进你的房间？”
“他有钥匙。我搬进去的时候门锁就已经装好了，钥匙只有两把——我一把，他一把。”
“你从来没有试图见过他？”
“没有。这是规矩——不见面。我哥教我的第一件事就是这个。取信的人不见送信的人，送信的人不见接头的人。一层归一层，见了面就不安全了。”
“你哥什么时候开始教你这些？”
何明在回答这个问题时犹豫了一下。煤油灯的火苗晃了晃，他的影子在墙上也跟着晃了一下。“不是他教我。是他们教我，我哥只是把规矩转告给我。去年八月他从重庆托人带了一封信回老家，信里夹了一张船票和一笔路费。我坐船到了重庆，他在朝天门码头接我。他看到我第一句话就是‘你不该来’。我说信是你寄的，他就不说话了。”
“然后呢？”
“然后他带我去了一间茶馆，告诉我一些规矩。他说做这行最重要的是规律——出门时间要规律，路线要规律，动作要规律。规律了，就不会引人注意。他让我记住他走的每一步路、每一次回头看的时机、每一个转弯的位置。他说如果有一天他回不来了，让我继续干。不是为了钱，是为了保住他的命。我问他为什么会被抓，他没说。后来我才知道，他当时已经感觉到有人在盯他了。”
何明的声音在说到最后几个字时低了下去，几乎听不见。他说他每隔三天从水巷子出发，走城墙根，经过朝天门码头，在码头上站五分钟到十分钟看江景——那是他哥教他的，停下来看江景的时候可以借机观察身后有没有人跟着——然后进清心茶社，从后门出，绕到顺兴茶社，取布袋，回水巷子。这套路线是他哥当初教他的，和何坤当年走的路线有七八分重叠，区别只是何坤送信，他取信；何坤去老张茶馆邮筒，他去清心茶社。这一套流程他已经走了二十多次，从来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