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里，灰衣人一共出门三次。第一次是第三天下午，赵简之在雨中跟了他一路；第二次是第四天下午，同样的时间、同样的路线、同样的动作，分秒不差；第三次是第五天下午，赵简之已经不用全程紧跟了——他让另一个便衣守在巷尾，自己提前绕到顺兴茶社对面的杂货铺门口蹲着，等灰衣人从清心茶社后门出来，沿窄巷走到临江门，进顺兴茶社，一刻钟后出来，手里多一个灰布袋子，然后原路返回水巷子十七号。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异常，所有的行为都像钟表一样精确。
赵简之把这些记录整理成一张时间表，交到郑耀先手里时，表的边角已经被他在口袋里揉得有些皱了，纸面上有几处被汗水洇得模糊的字迹。郑耀先把表摊在桌上，用手掌压平，仔细看着上面每一行记录：
第一天（第三天盯梢）：下午三点出门，水巷子十七号——城墙根——朝天门码头，停留八分钟——临江门方向——炭坝子巷清心茶社，三点二十分进，四点差一刻从后门出——窄巷——顺兴茶社，停留一刻钟——水巷子十七号。备注：出顺兴茶社时手里多了一个灰布袋子，袋口用细绳扎着。
第二天（第四天盯梢）：下午三点零三分出门，路线同上。朝天门码头停留六分钟。清心茶社三点十九分进，四点差一刻后门出。顺兴茶社停留一刻钟。出顺兴茶社时手里多了一个灰布袋子。备注：与前一日完全一致，时间误差不超过五分钟。
第三天（第五天盯梢）：下午两点五十八分出门，路线同上。朝天门码头停留十分钟，在码头上抽了一根烟。清心茶社三点二十二分进，四点差一刻后门出。顺兴茶社停留一刻钟。出顺兴茶社时手里多了一个灰布袋子。备注：回水巷子后未再出门，灯十点灭。
他把何坤当年的活动记录从档案里抽出来，并排放在时间表旁边。何坤被捕前的活动规律是每隔一天去老张茶馆后门的邮筒取信，取信时间在下午两点半到三点之间，然后把信送到顺兴茶社交给梅姐。灰衣人的路线是从水巷子出发到清心茶社，然后到顺兴茶社取布袋。两条路线起点相同——都是水巷子十七号，终点相同——都是顺兴茶社，中间的中转站从老张茶馆换成了清心茶社。何坤的角色是取信人——从邮筒取出齐怀远投递的情报，送到梅姐手里。灰衣人的角色在目前的观察中还不能完全确定，但他的传递方向与何坤相反：何坤是把东西从老张茶馆带到顺兴茶社，灰衣人是从清心茶社出发，到顺兴茶社取走布袋。何坤是送进去，他是取出来。
“他把布袋带回了水巷子十七号，没有再去别的地方。”赵简之站在桌边，手指点在时间表最后一段路线上。“我让老李在巷尾蹲了三个晚上。他回家之后灯亮到十点就灭了，没有人半夜来找他，他也没有把布袋再带出门交给任何人。如果布袋里是情报，他可能不是交通员——他是接收端。或者他把布袋留在家里，等另一个人来取，但那个人这几天还没出现过。”
郑耀先把何坤的审讯记录翻到关于传递方式的那几页。何坤交代他每次取了信之后直接送到顺兴茶社交给梅姐，梅姐再把指令和酬金通过他转交给齐怀远。整个传递链是单向闭环：齐怀远——邮筒——何坤——梅姐——山田。现在这个灰衣人的传递链方向相反：他在清心茶社停留四十分钟后，去顺兴茶社取走布袋，带回水巷子。清心茶社是他的第一站，顺兴茶社是他的第二站，水巷子是终点。但他在顺兴茶社待一刻钟之后是带着布袋离开的，不是把布袋交出去——这说明顺兴茶社也不是交接终点，而是一个中转环节。交接的真正终点是水巷子十七号。
“去把山田的审讯记录里关于二号小组的部分再调出来。”郑耀先把何坤的档案推到一边。
赵简之从档案架上抽出山田的口供副本。山田的口供共有五轮审讯记录，每一轮的页码都摞得厚厚的。赵简之直接翻到第四轮审讯，找到那段关于备用交接点的供词，用手指按着纸面，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去年十一月，后方通知启用炭坝子巷茶馆作为备用交接点。交接的情报是关于国军在平汉线方向的兵力部署评估报告。交接点只用了一次就被废弃，之后未再启用。”
郑耀先拿过口供副本，在“炭坝子巷茶馆”这几个字下面划了一道粗粗的红线。山田的供词里还提到了一个细节：那次交接的方式是死投——山田把情报放在炭坝子巷茶馆门口的砖缝里，接收人去取，双方不见面。他在供词里说：“我按后方给的死投点地址，将情报放在了茶馆门口的砖缝里。之后的事我不清楚。我只知道情报被取走了，因为第二天我去看的时候砖缝里已经空了。”
死投。这个细节意味着那次交接没有中间人——山田亲自放了情报，接收人亲自取了情报，两个人从始至终没有见面。而现在灰衣人的交接方式完全变了：他不是去茶馆门口摸砖缝，而是进茶馆坐下、喝茶、等人续水、然后从后门离开，再去顺兴茶社取布袋。交接方式从死投变成了活接——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