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报告里写道：“今日赴八办核对豫中前线物资清单，韩冰在核对中指出一处转运地点错误，系我方底单填写疏漏。其对文件条目的审读超出机械核对范畴，具备主动发现问题的能力。核对完毕后，双方就豫中前线见闻有简短交谈。她对溃败中基层官兵的处境表现出关切，并主动提及‘信任没有建立起来之前，每一层都在猜疑’。此言属其主动表达，未受引导。整场接触自然，未发现她有戒备加深的迹象。判断：此前的接触基础已可承载更深入的话题交流，但她在核心立场上仍保持分寸，未主动表达合作意愿。建议保持现有接触节奏，不予加速。”
写完报告，他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把今天和韩冰的对话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她说“信任没有建立起来之前，每一层都在猜疑”——这句话的措辞很讲究。她没有说“国军内部缺乏信任”，没有说“两党之间缺乏信任”，用的是“每一层”这个模糊词。这个词可以指军队的上下级，可以指国共两党，也可以指任何存在层级关系的人际结构。她故意把话留了一半，让听的人自己去理解。这种说话方式，要么是天生的谨慎，要么是长期在八办秘书科养成的职业习惯——话说到恰到好处，既不暴露自己的立场，也不拒绝对方的试探。不管哪一种，都说明她不是一个容易被几句话打动的人，但也说明她愿意在安全的范围内进行交流。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院子里，路灯的黄光照着空荡荡的碎石地面，那辆沾满豫中黄尘的卡车还停在院子角落，车身上的泥浆已经干成了灰黄色的土壳。他在南阳调查溃败真相的那几天，心里只装着一件事——把证据收集齐，把报告发回去。现在豫中的调查报告已经交上去了，戴笠给他的新任务却在另一个方向上等着他。韩冰是八办秘书科的人，她的位置决定了她的价值，也决定了她的危险。戴笠要拉拢她，老吴在盯着她，毛人凤那边还有一份关于“暗线”的排查报告压在抽屉里。每一次和韩冰的接触，都像是在几层目光的交叠下走钢丝。
他拉灭台灯，躺下来，把明天要做的几件事在脑子里排好顺序，然后逼自己入睡。明天，还要去收一份从豫中前线发回来的补充材料。
第二天上午，补充材料准时到了。是南阳马站长发来的电报，用的是军统内部加密频道，译电员把电报送到郑耀先桌上时，封套上还别着“加急”的蓝标签。电报内容是关于豫中溃败期间日军后方部署的后续观察，马站长在电报里详细记录了溃败后他在南阳一带收容溃散官兵时收集到的零散情报——日军装甲部队的推进速度、后勤线的薄弱环节、以及几支被打散的国军残部在敌后自发组织的游击抵抗。这些内容属于战后情报汇总的常规范畴，郑耀先逐条看过，在关键条目下面用红笔划线，准备补充进豫中调查报告的附录。
但电报末尾的一条附加信息让他停住了目光。马站长在电报最后写道：“另，据许昌守军一零四师一名被日军俘虏后逃回的排长口述，其在战俘营期间曾听一名日军翻译酒后提及，日军在豫中攻势发起前已通过潜伏在重庆的坐标人员获取了第一战区兵力部署的部分情报。据该翻译称，此坐标人员代号为‘山茶花’。该排长现已转入南阳收容站，可随时传唤核实。”
郑耀先看完电报，手指在纸面上停了极短的一瞬。山茶花。这个名字他不陌生。齐怀远案期间，军统破获了以梅姐和山田为核心的日本特务网，逮捕了山田洋行的全部成员，缴获电台和密码本。当时审讯记录里反复出现的一个词就是“山茶花”——山田在第三轮审讯中交代，日军重庆情报站的代号就是“山茶花”，下设多个小组，他所在的小组代号“山茶花一号”，负责军事情报。梅姐也供出军统内部还有一条暗线，但她说不出具体是谁，只交代了山田曾向她透露过这条暗线的存在。当时这条线索在审讯中被反复追问，但始终没有落地——梅姐和山田都只能提供碎片信息，无法指认具体人员。齐怀远案结案后，军统在重庆抓获了“山茶花一号”小组的全部五名成员，缴获了电台、密码本和大量情报底稿，戴笠在结案报告上批了“此案已结”。但山田关于“多个小组”的供词在案卷中只占了两页纸，后面没有附任何追查记录。
现在，从豫中前线传回来的情报却显示，“山茶花”这个代号并没有随着那个小组的覆灭而消失——日军在豫中攻势发起前，仍然通过代号为“山茶花”的坐标人员获取了国军兵力部署情报。也就是说，被军统破获的“山茶花一号”，只是日军重庆情报网的一部分。还有其他小组至今没有被发现，在军统的追查范围之外继续运转，甚至可能在豫中会战期间向日军提供了关键军事情报。
郑耀先放下电报，从笔筒里抽出钢笔，在电报末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