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令是戴笠亲笔签发的，牛皮纸信封上盖着“亲启”红戳，封口用火漆封着，火漆上的印戳是戴笠的私人印章——一只展翅的鹰，边缘被拇指按压得微微凹陷。郑耀先用裁纸刀挑开封口，抽出里面的文件。重庆五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纸面上，把纸张照得发亮。文件不长，只有两页，措辞是军统标准公函体，但内容不是例行公事。戴笠在文件里明确写道：根据韩冰在八办秘书科的岗位价值和此前多次接触所建立的互信基础，即日起将对韩冰的接触层级从“例行公务”提升为“针对性试探”。试探方向包括对延安方针路线的真实看法、对国共关系前景的个人判断，以及在适当条件下是否愿意为国府提供信息协助。试探节奏由郑耀先自行把握，每次接触后提交书面评估，直接呈戴笠本人。
郑耀先把文件反复看了两遍。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透过叶片在纸面上洒下斑驳的光影。戴笠在文件里特意加了一句：“如目标在接触中表现出明确的合作意愿，可酌情提供实质性的拉拢条件。”他注意到了一个措辞上的细节——戴笠用了“拉拢”而不是“策反”。在军统的内部术语里，这两个词有明确的层级区别。“策反”是针对敌对阵营情报人员的主动转化，对方本身有明确的阵营归属和情报背景，整个操作需要设计严密的接触预案、情报交换条件和安全保障措施，风险高，周期长。“拉拢”则宽泛得多——可以是对一个态度摇摆的公务人员进行思想引导，也可以是对一个有价值但并非情报人员的对象进行接触培养，手段更柔和，回旋余地更大。戴笠用“拉拢”这个词，说明他对韩冰的判断仍然是“立场偏左但不激进，有被争取的可能”，而不是“中共情报人员”。这个定性决定了郑耀先在后续接触中可以采取更日常化的方式，以“顺便聊聊”的姿态把话题滑过去，而不需要冒策反级别的风险去布设一个严密的接触陷阱。
他把文件锁进抽屉里，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韩冰这个人，他在军调酒会上试探过——当时她听到他说石牌惨烈时眼里有一层真实的触动，说到豫中溃败时她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他在临江门偶遇过——那天下班后他在电线杆下等她，她走近时脚步没有犹豫，但始终保持了两步的距离；他说“指挥部里的人不一定知道前线的真实情况”时她没有接话，但也没有打断他，只是安静地听着，目光望着江面。他在每月两次的物资核对中观察过——她归档时手指在文件边缘滑过的动作很稳，说话时措辞很克制，从不主动问任何超出秘书科职责范围的问题，但也从不回避任何正常的公务交流。每一次接触，她的反应都在安全范围内——不回避，不主动，不表态。她对国军指挥层的失望是真实的，但对两党合作的看法始终没有亮出底牌。这正是她的高明之处，也是她的价值所在。戴笠现在要求他把接触层级从“观察”提升为“试探”，这意味着他需要在正常的物资核对和例行联络中，找到一个合适的时机，把话题从战局和工作引向更个人化的方向。不能太直接——太直接会让她警觉，一个军统上校如果突然对八办科员表现出超出公务需要的兴趣，她会立刻想到策反。不能太正式——太正式会给她充足的心理准备时间，她完全可以用一套标准的外交辞令把话题挡回去。最好的方式，是在某次核对完物资清单之后，以“顺便聊聊”的方式把话题滑过去——从豫中前线的见闻说起，说到前线官兵的处境，说到对时局的感受，然后看她的反应。如果她接住了，他就有了下一次深入试探的由头；如果她不接，他也可以退回到公务层面，说一声“扯远了”，等待下一次更合适的时机。
他把赵简之叫了进来。赵简之刚从电讯组回来，手里还拿着一份刚译完的电报稿，军装的领口敞着，额头上有一层薄汗——重庆五月的天气已经开始闷热了。郑耀先吩咐他，把下一次与八办的物资核对提前到本周内，理由就用“豫中溃败后前线物资调配急需核对账目”。这个理由是合情合理的——豫中会战之后，大量部队需要重新补充装备，物资调配的频率和紧急程度都大幅上升，八办方面对这个理由不会产生任何多余的联想。赵简之应了一声要走，郑耀先叫住他，加了一句：“这次你不用跟着，我自己去。”赵简之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很淡的疑问，但没有问出口，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两天后，郑耀先按时出现在罗家湾八路军办事处。他今天没有穿军装，穿了一件灰布中山装，袖口有些磨损了，看起来比军装更日常。手里拎着一个公文袋，里面装着物资核对清单。公文袋的边角也磨得发亮了，是他从军统后勤科领的旧款。他知道穿军装去八办会让对方本能地绷紧神经——军装代表的不是一个个人，而是一个机构，一个权力。中山装则不同，中山装让他在视觉上更接近于一个普通工作人员，更容易让对方放松戒备。
八办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