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笠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两份报告。台灯的灯罩压得很低，光缩成一小圈照在桌面上，把他的脸留在阴影里。窗外雨声很大，但他的办公室隔音好，只听得见极细微的沙沙声，像有人在远处不停地翻书。左边是郑耀先写的石牌战役情报工作总结，右边是老吴交上来的监视记录。
他先看郑耀先的报告。这份报告写得很扎实，从电讯监听到前沿观察，从敌后交通到后方分析，每一个环节的得失都梳理得清清楚楚。报告里用了整整一节写刘文辉牺牲的经过，以及他临死前记录下的JPC信号对整场战役情报链的关键作用。郑耀先在报告末尾建议：将电讯监听纳入前线情报工作标准规程，在前沿观察所配备专用监听设备，并建立监听记录与指挥决策的快速联动机制。戴笠在这段话下面用红笔划了一道线，旁边批了四个字：可予采纳。
然后他翻开老吴的监视记录。老吴的字小而密，记录方式像账本——日期、时间、地点、人物、内容摘要，每一项都分列清楚。郑耀先某月某日在顺庆楼参加饭局，与八办韩冰有过短暂交谈，在场有周副参议、陈秘书等人；某月某日在军调酒会上与韩冰再次交谈，内容涉及鄂西前线战况，在场有美方观察员及军令部数人；某月某日在临江门与韩冰偶遇，郑先到，韩后到，两人在路边交谈约一刻钟后各自离开。每次接触都有时间、有地点、有旁证，老吴的工作做得滴水不漏。
戴笠把两份报告并排放在一起。郑耀先自己写的接触报告里，对韩冰的评价是：对国军指挥层持批评态度，对两党合作未有特别表示，对军统无主动接近意图，判断立场偏左但不激进，短期内无突破性进展的可能，需更多接触建立信任。这些措辞和老吴记录里的内容能对上——韩冰确实说了那些话，表达了那些看法。郑耀先没有替她隐瞒，也没有替她美化。
但戴笠注意到一个细节。郑耀先的报告里写了韩冰说的话，却没写他自己说的话。老吴的记录里也语焉不详——老吴的人只能远远盯着，听不见具体内容。郑耀先跟韩冰说了什么？是公事公办的寒暄，还是透露了什么不该透露的东西？戴笠在这一点上打了个问号。这个问号不是新冒出来的——齐怀远临死前那句“军统还有两个内鬼”一直没落地，毛人凤那边查了几个月也没查出个所以然。郑耀先洗脱了齐怀远栽给他的罪名，但洗脱罪名和完全打消怀疑是两码事。
戴笠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郑耀先这个人，他用了多年，也观察了多年。能干是真能干——齐怀远案从邮筒查到茶馆，从灰衣人查到梅姐，从顺兴茶社查到山茶花小组，每一步都踩在点上；石牌战役从鸦鹊岭摸到南侧高地，从冷水沟打到要塞正面，带回来的情报准确实时。但能干的人往往也最危险。齐怀远在机要室待了八年，经手文件无数，谁能想到他是鼹鼠？能干和可靠是两码事。
他重新拿起笔，在笔记本上翻到新的一页。笔记本的封面是黑色牛皮的，边角磨得发亮，里面的纸是上好的道林纸，钢笔写上去不洇墨。他写道：“郑耀先：石牌战役有功，情报工作规程建议可采纳。与韩冰接触正常，判断稳妥。但仍需继续观察。”写完之后他停了停，又在下面加了一行：“疑点：齐案余波未平，在接触中是否有超出任务范畴的言行，需进一步核实。”
他把笔记本合上，按铃叫毛人凤进来。
毛人凤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山茶花案的后续排查报告。他穿着一件灰布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脸上带着那种惯常的、不露声色的表情。山茶花小组覆灭之后，梅姐供出的那条“暗线”一直没有落地——她说军统内部还有一条暗线，不是齐怀远那条，是另一条。毛人凤顺着这条线索把军统内部所有接触过山茶花案的人都筛了一遍，郑耀先也在名单上。他在报告里写道：“经反复核查，郑耀先在齐怀远案及山茶花案期间的行为无明显漏洞。石牌战役中的情报表现有完整记录可查，所有接触均有据可循。建议维持现有观察等级，不做升级。”
戴笠看完，在报告上批了两个字：照办。然后把报告推回去。
“韩冰那边呢？”毛人凤收起报告，问了一句。
“继续观察。”戴笠把郑耀先写的接触报告递给毛人凤。“短期不急着拉拢。她是八办秘书科的人，位置关键但敏感，贸然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