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从战壕里站起来，拍了拍军装上的灰土。右肩的伤口在夜里又裂开过一次——是帮工兵搬炸药箱时扯到的——血痂重新凝了，硬邦邦地贴在皮肤上。他已经习惯了这种疼痛，就像习惯了炮声和硝烟味一样。军装上的破口被他在夜里用一段绑腿布草草缝了几针，针脚歪歪扭扭，但至少不会再往外翻着露出衬衣。他把勃朗宁从枪套里拔出来，检查了一下弹夹，还剩四发。柯尔特还有五发，备用弹夹两个。手榴弹两颗，日制九七式手雷一颗。他把这些数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把随身携带的情报记录本用油纸包好，放进胸前内侧的防水袋里，扣上扣子。
要塞内部，宋孝安的电台已经连续工作了六个小时。他的腿伤因为没有及时换药，伤口边缘开始发红发肿，但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把耳机紧紧地扣在头上，一刻不停地监听着日军的通讯频率。孙大鹏在旁边帮他记录，铅笔已经削了三次，每削一次就短一截，现在只剩不到两寸长，他用拇指和食指捏着笔头写字，字迹却比平时更工整。两个人轮换着戴耳机，换下来的人就把监听到的信号逐一比对——频率、呼号、发报时间、信号强度——寻找日军通讯规律中的每一个细节。
四点一刻，宋孝安突然举起手。作战室里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金哥，JPC出现了。”他的声音很紧，不是害怕，是那种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猎物时的紧绷。“频率8.120MHz，呼号JPC——就是刘文辉临死前记下的那个信号。信号很强，发报时间持续了整整两分钟。内容加密，但电文长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至少三百组以上的密码。”
郑耀先从宋孝安手里接过记录纸。上面是几行铅笔字：0412，04:15，8.120MHz，JPC，信号强度五级，持续约两分钟，电文长度约三百二十组。孙大鹏在旁边用更小的字标注了一行：电文长度是此前JPC平均电文的三倍以上，判断为作战命令级别的长篇加密电报。郑耀先看着那行标注，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三下。
“横山勇在给所有联队下达总攻命令。”他把记录纸放在桌上。“不是试探，不是佯攻，是今天天亮之后的总攻。电文长度三百组以上，意味着里面包含了各联队的攻击方向、炮火准备时间、步兵冲锋序列——整套作战方案。”
胡琏从地图前转过身。他整夜没合眼，眼睛里的血丝从眼角一直延伸到瞳孔边缘。凌晨时前沿哨所用电话报告了一次敌情，他接电话时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来，现在声音像砂纸刮在木板上。“时间呢？能判断出来吗？”
“宋孝安之前截获的JPA信号里有两组数字——‘4.12’和‘05’。四月十二日凌晨五点，这是第三师团第六联队给炮兵阵地的火力准备开始时间。现在JPC的长篇命令在四点十五分发出，距离五点正好四十五分钟——足够各联队逐级传达命令、调整部署、进入攻击阵位。时间对得上。”
胡琏拿起望远镜走到掩体入口处，向东边望去。东边的天空还是一片漆黑，但漆黑里已经有了一层极淡的灰——不是光，是光的预兆。石牌要塞前的山坡上暂时还看不到动静，但他知道日军已经在动了，在黑暗里，在南侧高地的反斜面上，在江岸边的芦苇荡里，在冷水沟上游的密林中。几千人正在黑暗中无声地移动，把刺刀擦亮，把子弹压进弹仓，等待天亮时分的到来。
“传令下去。”胡琏放下望远镜，转向身后的传令兵。“全体进入阵地。弹药清点，准备接敌。”
传令兵沿着交通壕跑了出去。他的脚步声在战壕里渐渐远去，然后是被压低一声声的口令在黑暗中此起彼伏——“进入阵地”、“检查弹药”、“准备接敌”。金属碰撞的声音从前沿战壕传过来——枪机拉动、弹夹推入、刺刀卡上枪口的咔嗒声。有人蹲在战壕角落里用刺刀撬开最后一箱手榴弹的木盖，木板上印着“民国三十一年制”的字样，撬开之后分给每一个伸出手的战友。
郑耀先走到宋孝安面前，把那份JPC的记录纸折好放进口袋里。“老宋，天亮之后你的电台就是石牌和外界唯一的通讯渠道。胡师长的电话线随时可能再被炸断，传令兵不一定能跑出去。你这里一旦再截到JPC的信号——不管能不能破译——第一时间把原始电码发给宜昌，让周处长那边的电讯组一起破。多一个人破，就能早一刻知道横山勇下一步要干什么。”
宋孝安正在往腿上缠新的绷带，听到郑耀先的话停了一下。“宜昌那边能收到吗？”
“能。你修的这部电台功率够。记住——不是发给我，是发给宜昌情报处。周处长知道该怎么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