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济民站在旁边看着他收拾装备，看了很久，终于开口：“老郑。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万一石牌守不住——我说万一——你打算怎么办？”
郑耀先把地图塞进防水袋，扣好袋口的扣子。“石牌守得住。我去了，守住的把握就多一分。”
“我是说万一。”
郑耀先转过身，看着周济民的眼睛。“万一守不住，我就留在石牌，跟十一师一起。第十一师的八千官兵能埋在石牌，我也能。”
他说得很平，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作战室里一片寂静，窗外传来一阵密集的炮声。
周济民看着郑耀先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他把手伸到腰间，解开枪套的扣子，拔出一把柯尔特M1911，放在桌上推过来。枪身比勃朗宁大一圈，烤蓝磨掉了一些，握把护木上有一道深深的划痕，划痕里嵌着暗褐色的东西——干透了的血。
“这把枪跟了我十一年。从淞沪会战开始，南京、武汉、宜昌，一直跟到鄂西。你带着它。到了石牌，替我问候胡琏。告诉他，宜昌还在，第六战区还在，援军在路上。让十一师的兄弟们再撑一撑。”
郑耀先拿起柯尔特掂了掂，退出弹夹检查——满的，七发。他拉开枪机，膛内还有一发。八发子弹。他把枪插进腰带里，柯尔特在左，勃朗宁在右。
“一定带到。”
周济民又拿出一颗日制九七式手雷塞在郑耀先手里。郑耀先接过手雷挂上腰间，和弹夹并排。赵简之从门外走进来，从手腕上解下皮绳系着的指南针递过来。郑耀先接过来，把皮绳绕在自己手腕上系紧。
“石头，你在宜昌帮我盯着几件事——前沿观察所的情报，每两小时汇总一次；电讯组继续监听8.120MHz，JPC那个信号如果再出现，第一时间上报。”
赵简之点了点头。“你放心。”
郑耀先整了整军装的领口，扣上最上面那颗扣子，推门走出作战室。
院子里，林永安靠在卡车旁边，背着竹背篓，戴着一顶竹编斗笠。他把郑耀先领到宜昌码头。长江在码头边拐了个弯，码头上空空荡荡，渡船都撤走了，仅剩几艘运伤兵的舢板在江面上穿梭。林永安沿江边往上走了半里，在一丛芦苇后面拖出一条舢板。
“坐船。沿江往下漂十里，到了石牌江面再靠岸。比走山路快一个时辰。”
郑耀先看了看石牌方向的江面。日军炮火封锁区宽约三里，刚才一发近失弹就在离码头二百米的地方炸开，掀起的水柱还没完全落下去。他两相比较了一下——走水路省时间但险，走山路慢一点但稳。南侧高地失守的消息送到胡琏手里每耽搁一小时，十一师就多死一批人。时间比风险更贵。
“走水路。”
林永安跳上舢板，拿起竹篙。郑耀先跨上去，舢板晃了晃，他蹲下来一手抓住船帮，另一只手把腰间的枪套转了一下防止浸水。竹篙在岸上一点，舢板滑出了芦苇荡。江水拍打着船底，水花溅上船沿，带着一股腥凉的气息。
舢板驶入江心，两岸的炮火声在开阔的江面上变得更响了。郑耀先蹲在船头，望远镜举在眼前。石牌方向的天空已经完全被硝烟吞没，南侧高地上火光闪烁，山坡上横七竖八躺着尸体，土黄色的日军军装和灰蓝色的国军军装混在一起。高地顶部的日军炮兵观察所正在引导炮火逐点摧毁石牌要塞的工事——一道道粗大的烟柱从要塞方向冲天而起，每一团烟柱升起，隔几秒爆炸声才传到江面上。
舢板接近炮火封锁区中心时，第一颗炮弹落在船后五十米处。水柱冲天而起，碎浪打在船帮上，舢板剧烈摇晃。林永安压低身子，竹篙深深插入水中稳住船身。第二颗炮弹更近，三十米外炸开，郑耀先感到一股热浪裹着水雾扑面而来。他抓紧船帮，指节发白，但没有说一句话。林永安也没有说话，他在水柱之间寻找着看不见的缝隙，一篙一篙地把舢板撑向前方。舢板在炮火中漂了整整两里水路，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