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试探，不是佯攻，是横山勇亲自签发的总攻击令——第三师团、第十三师团、第三十九师团的主力全部压上，从鸦鹊岭到石牌的三十里战线上，日军在三个方向同时发起进攻。正面强攻南侧高地，侧翼迂回沿江防线，偏师穿插冷水沟方向。横山勇的意图很明确：用多路突击撕开石牌防线的口子，让守军首尾不能兼顾，然后集中兵力从缺口突破，直插石牌要塞。
郑耀先在作战室里听到了炮火升级的那一刻。不是逐渐变密，是突然之间，所有的炮声叠在了一起——野炮、山炮、榴弹炮、步兵炮、迫击炮，从不同方向同时开火。爆炸声不再是此起彼伏的单发节奏，而是汇成一片持续的、分辨不出落点的轰鸣，像一面巨大的铜锣被人不停歇地敲着，又像大地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撕裂。整栋房子都在颤抖，墙壁上的灰泥簌簌地往下落，落在铺开的作战地图上，落在煤油灯的铁皮灯罩上，落在郑耀先的肩膀上。灰泥很细，带着一股陈年石灰的干涩气味。煤油灯的火苗随着地面的震动不停地颤动，把墙上的人影也晃得歪歪扭扭，像一群在火光中跳舞的鬼魂。桌上那杯倒了半天的白开水，水面也在微微发颤，一圈一圈的涟漪从杯心向外扩散，又弹回来，碰在杯壁上消失不见。
“开始了。”周济民站在地图前，声音不高，但很沉。他脸上那道疤在灯光里显得更深了，从额头斜斜划过鼻梁，一直拉到左脸颊，疤痕周围的皮肤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白。他的手指按在地图上石牌的位置，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指甲盖边缘有一圈洗不掉的墨渍——那是常年批阅电报留下的痕迹。地图上压着一把缴获的日军军刀，刀身还在鞘里，刀柄上的樱花纹饰已经被磨得快看不清了，只剩一层淡金色的底漆。
郑耀先没有说话。他站在窗口，背对着屋里的人，望远镜举在眼前。从宜昌到石牌，直线距离不过三四十里，站在情报处二楼的窗口，能清楚地看到石牌方向的天际线。此刻那片天际线已经完全被浓烟吞没了。灰黑色的硝烟从地面升起来，翻滚着往上涌，像一口沸腾的锅，不断有新的烟团从底下冒出来，推着上面的烟团往更高处翻。硝烟在半空中铺开，遮住了半边天，边缘被上午的阳光勾出一道刺目的白边。太阳还在升，但被烟幕挡在后面，只透出一圈惨淡的白光，像一个快要熄灭的火球悬在灰蒙蒙的天幕上。浓烟中不断爆出暗红色的火光，像闪电在乌云中炸裂——不是一道一道的，是一片一片的，有时候同时爆出三四团，把整片烟幕都染成暗红色。每一次火光闪过之后，隔几秒钟，爆炸声才传过来。爆炸声传过来的时候，窗户上的玻璃嗡嗡地震，震得人牙根发酸。空气里的硝烟味浓得化不开，混着江水的潮气和泥土被翻起的腥味，吸进肺里像吞了一口碎玻璃，每一次呼吸都觉得喉咙发紧。
郑耀先的表情始终没有变化。不是不紧张，是习惯了。在军统十几年，他见过太多这样的时刻——炮火、硝烟、等待、未知。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让自己的表情出卖内心的波动。身边的人都在看他，他如果露出一丝慌乱，那一丝慌乱就会像传染病一样在作战室里蔓延开来。
赵简之从电讯室跑出来，手里攥着一把电报纸。他的脸被硝烟熏得灰一块白一块，嘴角起了一串燎泡，说话的时候燎泡裂开，渗出一丝血，他用袖子随意地抹了一下，血迹蹭在袖口上，洇成一小片淡红色。他跑得很急，军靴踩在石板地上啪啪响，差点被门槛绊倒，一只手撑住门框才站稳。
“金哥。石牌外围阵地的电报。日军主攻方向确认了——南侧高地正面，第三师团第六联队两个大队正在往上海涌。炮火准备比预计的更长，日军在步兵冲锋前对南侧高地进行了整整四十分钟的覆盖射击，高地上的工事损毁过半。侧翼迂回的是第十三师团第一一六联队，沿江岸方向推进，已经和十一师三十一团交上火了。还有一支从冷水沟摸上来的别动队被十一师的雷场顶住了，踩响了至少二十颗地雷，退了回去，沟底现在全是尸体的碎块和炸烂的装备。”
他把电报纸一张一张摊在桌上。有些电报纸被手心的汗浸得发潮，字迹被洇得模糊了；有些是急就章，铅笔的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显然是在炮火间隙匆忙写下的。最下面一张沾着暗褐色的血迹，血迹已经干透了，但还能闻出一股铁锈般的腥味。赵简之指着那张带血的电报纸说：“这是前沿观察所发来的最后一份报告。发完之后观察所就被日军炮火覆盖了。发报员在电文最后加了一句‘炮弹落在附近’，然后就断了。现在那个观察所的位置联系不上，可能已经——”
他没说完。日军的炮火覆盖之下，通讯中断通常只意味着一件事。
郑耀先从沉思中醒过神来，接过电报逐份逐份地看。每一份电报的落款时间他都看了一眼，在心里把时间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