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经亮了。不是那种透亮的亮，是灰蒙蒙的亮，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东边的炮声从凌晨开始就没停过，现在更密了。不再是闷闷的单发，是连续的、叠在一起的轰鸣，像远处的山背后有人在不停地擂鼓。每一阵炮声过后，屋檐上的瓦片就嗡嗡地震一会儿。
郑耀先从后院走出来，站在院子里。院子里的碎石地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不是土，是硝烟。空气里的硝烟味比昨天更重了，重得发苦，吸进喉咙里有一种涩涩的刮擦感。江面上火光一闪一闪的，隔了很久，爆炸声才传过来。日军在炮击江面。炮击江面，是为了封锁水路，阻止后方增援。石牌只有一条水路和一条山路能通到后方，两条路都被切断的话，石牌就成了孤岛。
郑耀先走进作战室。周济民站在地图前面，背对着门。他的军装还是昨天那件，袖口卷到手腕以上，露出一截被硝烟熏得灰黑的小臂。桌上的煤油灯还亮着——他在这里站了一整夜，忘了灭灯。地图上的红蓝标记比昨天多了几倍，红色的箭头从鸦鹊岭方向往西延伸，最前端已经抵到了石牌外围阵地的边缘。几个蓝色的防线标记被红色的圈包围着。
“周处长。”
周济民转过身。他脸上那道疤在灯光里显得更深了，像一道干涸的河床。眼睛里有血丝，眼袋浮肿。
“石牌怎么样了？”
“还在我们手里。”周济民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一下，点在石牌的位置。“今天凌晨五点，日军开始炮火准备。炮击持续了四个小时。四个小时里，日军向石牌阵地倾泻了至少三千发炮弹。三千发。石牌要塞的外墙被炸塌了一段，但主体工事还在。”
“胡琏呢？”
“胡琏还在石牌。他给战区长官部发了一封电报——”周济民从桌上拿起一张译电稿，念道，“‘敌以陆空联合，向我石牌要塞猛攻。我官兵抱定与阵地共存亡之决心，誓与倭寇周旋到底。’”
他把译电稿放回桌上，手指按在上面。“这是今天早上十点发的。之后通讯就断了。电话线被炸断了，电台可能也被打坏了。现在石牌的情况，我们不知道。”
郑耀先走到地图前。石牌的地形他已经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长江在这里拐了一个急弯，南岸是几百米高的悬崖，北岸是陡峭的山坡。石牌要塞建在南岸的悬崖上，面对江东。日军要拿下石牌，必须先从东面攻上南岸的高地，再从高地往下压。但高地上有第十一师的防御工事——战壕、地堡、机枪掩体，修了三个多月。日军想攻上去，只能用人命堆。但前提是第十一师能守住。
“我们这边有什么情报？”
周济民走到桌前，拿起一份电报，打开。“你们昨天从鸦鹊岭带回来的情报，已经发给了重庆和石牌。炮兵阵地的位置图，第十一师的炮兵指挥官收到了。今天上午，第十一师炮兵对鸦鹊岭的日军炮兵阵地进行了压制射击，具体战果正在核实。另外，你们记录的那个新信号——8.120MHz，呼号JPC，电讯组今天凌晨一直在监听。”
他从桌上拿起另一份电报，递过来。“今天凌晨四点二十五分，电讯组在同一个频率上再次截获了JPC的信号。发报时间极短，不到一分钟。内容加密，无法破译。但电讯组锁定了信号来源的方位。”
郑耀先接过电报。电报上写着三行字：
“4月10日，04:25，频率8.120MHz，呼号JPC。内容加密，无法破译。发报时长约40秒。信号来源方位：鸦鹊岭东南偏东约五公里。信号强度：强。判断：师团级以上指挥单位。”
鸦鹊岭东南偏东五公里。郑耀先走到地图前，用手指量了一下——那位置在鸦鹊岭后方，不在前线，而在纵深。师团级以上的指挥单位不会设在炮兵阵地的位置，那是更高的指挥层级。如果JPC是日军第十一军司令部的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