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水沟的名字是林永安告诉他的。本地人叫它“冷水沟”，因为沟底的溪水哪怕在三伏天也是凉的——从山肚子里渗出来的地下水，终年不见日光。沟不宽，最窄的地方两个成年人张开手臂就能摸到两边的沟壁。但沟很深，抬头看，天被切成一条窄窄的深蓝色。沟壁上长满了刺藤和野蔷薇，枝条从沟沿垂下来，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像一道天然的帘子。刺藤上的刺很硬，褐色的，尖上带一点弯。人钻进去，刺勾住衣服，越挣越紧。林永安说，冷水沟是“日本人找不到的路”，这话不假。即便走到沟边，不拨开刺藤往下看，根本发现不了下面还有一条沟。
林永安走在最前面。他没有打手电筒——手电筒的光在黑暗里会传很远，日本人也有眼睛。他凭着记忆走在沟底的乱石上，踩一块石头，停一停，再踩下一块。溪水在他脚边流过，发出细细的汩汩声。郑耀先跟在后面，赵简之跟在郑耀先后面，然后是刘文辉，然后是孙大鹏。宋孝安走在最后。
沟底的空气很凉，凉得人后颈发紧。水汽很重，吸进肺里有一种湿漉漉的沉。石头上长着青苔，滑腻腻的，踩上去哧溜一声。孙大鹏又踩滑了一次，膝盖磕在石头上，闷闷的一声。他没吭声，爬起来继续走。过了大概一个钟头，林永安停下来，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回头对郑耀先做了个手势。郑耀先弯着腰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林永安用手指了指沟沿上方。沟沿上有一棵歪脖子黄桷树，树干很粗，横着伸出沟沿。树根从沟壁上裸露出来，抓住岩石的缝隙。树干上刻着一道白色的痕迹——不是天然的，是用刀砍的。林永安低声说：“过了这棵树，就出冷水沟了。外面是鸦鹊岭的西侧。”郑耀先点了点头，回头对赵简之做了个手势。
五个人从沟底爬上来。郑耀先拨开最后一丛刺藤的时候，手指被刺扎了一下，血珠从指腹渗出来。他没有管，把血在裤子上擦掉，举起望远镜。
鸦鹊岭的西侧是一片缓坡。坡上长着低矮的灌木和杂草，草丛里偶尔露出几块灰白色的石灰岩。坡不算陡，但往上走视野会越来越开阔。郑耀先观察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对几个人打了个手势。白天在青龙岭已经分好了组——赵简之带刘文辉绕到反斜面方向，寻找隐蔽位置架设电台天线，同时观察步兵集结动态；郑耀先带宋孝安、孙大鹏沿冷水沟方向摸上去，向炮兵阵地方向搜索前进。两组以手电筒信号为记——两短一长，表示安全；一长一短，表示危险。
“石头。”郑耀先把声音压到最低。“你那边，天黑之前不用回信号。找到位置就蹲住，把电台架起来。刘文辉，全程监听，任何信号都不能漏。记下来，呼号、频率、发报时间、信号强度，全部记下来。”
赵简之点了点头，带着刘文辉往另一个方向摸了过去。两个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灌木丛里。
郑耀先带着宋孝安和孙大鹏沿西侧山坡往上走。走得很慢，每移动几米就停下来听一听山上的动静。风从山脊那边吹过来，带来了声音——不是枪炮声，是金属碰撞的声音。叮，叮叮，叮。铁锹碰在石头上。日军在夜修工事。郑耀先在一丛灌木后面蹲下来，举起望远镜。
望远镜里，坡顶的轮廓变得清晰。坡顶后面有一块平地，平地上架着四门火炮。炮管很粗，斜斜地指向天空，炮口制退器在月光下泛着幽光。旁边的地上堆着一排一排的炮弹箱，木箱盖子掀开着，里面的炮弹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几个日本兵蹲在火炮旁边，正在挖掩体，铁锹一下一下地插进土里。能看清他们钢盔上的黄星。
郑耀先放下望远镜，回头对宋孝安和孙大鹏做了个口型：四门。
宋孝安用大拇指朝上点了点。看到了。
孙大鹏飞快地在本子上画着。不是写字，是画图——火炮的位置、炮口的朝向、炮弹箱的堆放位置、掩体的分布。他的画很快，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一边画一边抬头看一眼坡顶，把看到的细节填进去。他的额头有汗，不是因为热——山里的夜很凉。是紧张。
过了大概一刻钟。坡顶上的叮叮声停了。一个日本兵站起来，用日语喊了句什么，然后那几个工兵收拾铁锹，往山坡下的帐篷区走了。坡顶上安静下来，只剩风的声音。
“金哥。”宋孝安凑近郑耀先的耳朵。“炮兵阵地清楚了。撤不撤？”
郑耀先没有回答。他继续用望远镜观察坡顶。过了一会儿，他看到一个日本军官从火炮旁边的掩体里钻出来，用手电筒照着一张纸——可能是射击参数表——然后走到一门火炮前面，弯下腰，检查炮架上的什么零件。这个人戴着战斗帽，腰上挂着一把军刀。不是工兵，是炮兵指挥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