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站在车旁，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已经快烧到头了，他吸了最后一口，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地上还有别人踩灭的烟头，四五个，黑黑地贴在碎石路面上。
赵简之从驾驶室跳下来，手里拿着一张路条。“金哥，手续都办好了。从重庆到宜昌，沿途四个检查站，路条上全盖了章。”他把路条递给郑耀先。纸是毛边纸，上面盖着几个红印，印泥还没干透，手指蹭到的地方有点洇。
郑耀先借着卡车灯光看了看，把路条折好放进口袋。“宋孝安呢？”
“在车上。”
郑耀先绕到车尾，掀开帆布篷。车厢里坐着三个人。宋孝安靠着车厢板，两条腿伸直，头上戴着一顶旧军帽，帽檐压得很低。他穿着一件灰布棉袄，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花。旁边坐着孙大鹏和刘文辉。孙大鹏在擦枪，枪零件拆了一地，摊在一块油布上。刘文辉在摆弄一部电台，手指在旋钮上拧来拧去，耳机挂在脖子上，里面传出沙沙的电流声。
看到郑耀先，宋孝安把帽檐往上推了推。
“金哥。”
“路上走了几天？”
“三天。从成都到重庆，搭了一辆送军粮的卡车。昨天晚上到的。”
郑耀先翻上车厢坐下。帆布篷被风吹得啪啪响，车厢里有一股柴油味和旧帆布的霉味。他打量了一下孙大鹏和刘文辉。孙大鹏很年轻，二十出头，圆脸，皮肤白净，手指甲剪得很短。刘文辉更年轻，可能刚到二十，眼睛很活，一直在转。
“孙大鹏，你是情报处的？”
“是。”孙大鹏把手里的枪机装回去，咔嗒一声。“去年从临训班毕业，分到情报处，一直做分析。这是第一次出外勤。”
“刘文辉呢？”
“电讯组。”刘文辉把耳机摘下来，挂在脖子上。“在电讯组待了一年半。以前在通讯兵学校学的无线电。”
“以前出过外勤吗？”
“没有。一直在机房里。”
郑耀先点了点头。两个人都是新手，都是第一次出外勤。戴笠派两个新手给他，表面上是让他带新人，实际上是一张白纸好画画。新手没有派系，没有老关系，只听命令。谁给命令？戴笠给命令，老吴代传命令。这两个人里，至少有一个是老吴的眼睛。
“路上要经过四个检查站，过了宜昌就是前线。”郑耀先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到了前线，一切行动听指挥。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看到的东西，烂在肚子里。”
孙大鹏和刘文辉同时点了点头。宋孝安没有说话，他又把帽檐压下来，遮住了眼睛。
卡车发动了。发动机突突突地响着，排气管冒出一股黑烟。赵简之从副驾驶窗户探出头，喊了一声“走了”。卡车颠了一下，驶出了军统局后门。
重庆还在睡。街上的路灯还亮着，光洒在空荡荡的石板路面上。两边的店铺关着门，门板上贴着褪色的对联。空气里有晨雾，薄薄地浮在路面上，被车轮碾过之后翻起来，又在车尾合拢。远处有鸡叫，叫了一声又停了。
郑耀先靠在车厢板上，从帆布篷的缝隙往外看。重庆的街道一条一条地往后退，上坡下坡，拐弯抹角。卡车开得不快，但颠得厉害，车厢里的人随着车身晃来晃去。
出了城，路变窄了。晨雾散了一些，路边的水田露出来，水面亮晃晃的。田里有早起的农人，弯腰在插秧。卡车经过的时候，有个人直起腰，往这边看了一眼，又弯下去了。
孙大鹏睡了。靠着车厢板，嘴微微张着，呼吸很匀。刘文辉把电台抱在怀里，两只手护着，也睡了。年轻人，睡得快。
车厢里只剩郑耀先和宋孝安醒着。宋孝安把帽檐推上去，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郑耀先。郑耀先接过来，叼在嘴里。宋孝安划了一根火柴，凑过来。火苗在两个人之间跳动着，照亮了宋孝安的脸。他瘦了，颧骨比上次见面的时候更高了，眼眶周围有一圈淡淡的青色。
“金哥，听说齐怀远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