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去调档案。他被停职之后，调阅权限还没有完全恢复。他去的是档案室隔壁的焚烧间。军统的规矩，出发执行任务之前，个人物品中涉及机密的，一律焚毁。他没有什么需要焚毁的，但赵简之有一叠草稿纸要烧——那是鄂西前线地形图的临摹稿，用过了，不能留。
焚烧间在地下室最尽头，挨着锅炉房。铁门锈迹斑斑，门缝里透出火光。郑耀先推开门，热浪扑面而来。赵简之蹲在焚化炉前面，把一叠纸一张一张往里丢。火光映在他脸上，红红的，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
“都烧了？”郑耀先问。
“快完了。”赵简之把最后一张纸丢进去。纸在炉子里卷起来，变黄，变黑，化成灰。火星从炉口飘出来，在空中亮一下，灭了。
郑耀先靠在门框上，看着炉火。焚烧间里很热，但他没有脱外套。空气里有烧纸的气味，还有锅炉房飘过来的煤烟味。两种气味混在一起，呛嗓子。
门外响起了脚步声。不是赵简之的——赵简之蹲在地上。这脚步声更沉，更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郑耀先侧过头，看到徐百川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他没有穿军装，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布长衫，袖口卷到手腕，手里拎着两瓶酒。酒瓶是玻璃的，透明，能看见里面的液体，一瓶是白酒，一瓶是黄酒。
“老徐。”
“找你半天了。”徐百川站在门口，看了一眼焚化炉，又看了一眼赵简之。“石头，你先回去。我跟你金哥说几句话。”
赵简之看了郑耀先一眼，郑耀先点了点头。赵简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从徐百川身边挤过去，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徐百川走进来，把两瓶酒放在地上。焚烧间里没有椅子，只有两个空油桶，上面铺着木板，算是凳子。他坐了一个，郑耀先坐了另一个。两个人面对面，中间是焚化炉。炉火在两个人之间跳动着，火光照在两张脸上，一张更亮，一张更暗。
徐百川把白酒瓶拧开，递给郑耀先。郑耀先接过来，喝了一口。酒很烈，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他呛了一下，把瓶子递回去。
“明天走？”徐百川接过瓶子，也喝了一口。
“明天。”
“几个人？”
“五个。我，赵简之，宋孝安，孙大鹏，刘文辉。”
徐百川的眉头皱了一下。他把酒瓶放在地上，瓶底磕在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孙大鹏和刘文辉，我不熟。哪个组的？”
“孙大鹏是情报处的，刘文辉是电讯组的。”
“戴老板亲自指的？”
“是。”
徐百川沉默了一会儿。焚化炉里的火噼噼啪啪地响着，一块没烧尽的纸从炉口飞出来，落在水泥地面上，慢慢变黑。他用鞋底把那块纸踩灭，在地上留下一小片黑色的痕迹。
“老郑，我今天来，不是给你饯行的。”
“我知道。”郑耀先的声音很平。“你是来告诉我什么事的。”
徐百川从地上拿起那瓶黄酒。他没有拧开，只是拿在手里转着。玻璃瓶在火光里泛着琥珀色的光。
“昨天下午，戴老板叫我去他办公室。说了一件别的事，说完之后，让我留下。他问我——‘你跟郑耀先共事多年，你觉得这个人怎么样？’”
郑耀先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正伸手去拿白酒瓶，手悬在半空中。
“你怎么说的？”
“我说，老郑这个人，能干，靠得住。在军统十几年，经手的案子没有出过差错。”
“他怎么说？”
“他没说话。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写完之后把本子合上，让我走了。”
笔记本。戴笠的笔记本。上次齐怀远的案子结束之后，戴笠在笔记本上写了“郑耀先可疑”几个字，被徐百川偶然看到了。现在他又在写。写的是什么，徐百川没看到，但不会是好话。
徐百川把黄酒瓶拧开，倒了一些在瓶盖里。瓶盖是铁的，里面的搪瓷已经掉了，露出黑色的铁。他把瓶盖递给郑耀先。黄酒是温的——来之前在什么地方热过，现在还没凉透。
“还有一件事。”徐百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