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坐在行军床上。床很窄，翻身的时候能感觉到铁架子的每一条棱。褥子薄得能摸到下面的木板，木板有节疤，硬邦邦地顶着腰。他没有躺下。靠着墙，一条腿伸直，一条腿曲着，手搭在膝盖上。月光照在他的手上，指节突出，指甲缝里有干了的墨渍。
这间屋子他来过。不是被关进来，是送别人进来。军统的禁闭室，关过不少人。有的关几天就出去了，有的关几个月，有的从这里直接被拉出去，再也没有回来。墙上有一块一块的痕迹，深色的，像是用什么液体泼过。他不去想那是什么。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铁锈味，还有墙角那只木桶里飘出来的气味。
他把这些气味一样一样地辨认出来，然后从脑子里赶出去。他需要想事情。
齐怀远栽给他的东西，一共三件。第一件，后勤部药品案的调阅记录。第二件，上海站潜伏小组的名单。第三件，齐怀远自己的口供。
三件东西，像三颗钉子，钉在他的脚上。他走不了，也拔不掉。
他从第一颗钉子开始想。
调阅记录。日期是去年十月十三日。档案编号从零三二一到零三二七，一共七份。登记表上填着调阅人的名字：郑耀先。申请单上的签名，墨水是蓝黑色的，笔迹流畅——但和档案袋上的签名不是同一支笔。宋孝安已经证明了这一点。但戴笠说得对，墨水不同，只能证明不是同一支笔，不能证明不是同一个人。毛人凤会说，一个人用两支笔签名，有什么奇怪？他办公室的笔筒里就插着三支钢笔。
不够。
郑耀先在黑暗里闭上眼睛。月光照在他的眼皮上，是一片模糊的红色。他在那片红色里回想去年十月十三日自己在干什么。
去年十月。重庆。秋天。
那段时间他在查一个日本特务的案子，代号“乌鸦”。乌鸦在朝天门码头一带活动，通过一个粮食贩子传递情报。他带人蹲了半个月，最后在码头边的仓库里抓住了乌鸦。抓捕的时间是——十月十四日凌晨。
对。十月十四日凌晨。
他睁开眼睛。月光又变成了银灰色。去年十月十三日，他在朝天门码头蹲守。从傍晚一直蹲到第二天凌晨。整个晚上，他都趴在码头对面一栋废弃仓库的二楼，眼睛贴着望远镜，看着江面和码头上的动静。赵简之在他旁边，宋孝安在楼下把风。三个人，一整夜，没有合眼。
那天晚上他没有回过军统局。没有进过机要室。没有碰过任何档案。
齐怀远说，十月十三日，郑耀先到机要室找他，让他调阅后勤部药品案的档案。如果郑耀先能找到人证明他那天晚上不在军统局，齐怀远的谎言就不攻自破。赵简之可以证明，宋孝安可以证明。乌鸦的案卷里应该有蹲守记录，记录上会写时间、地点、参与人员。
但乌鸦的案子最后被毛人凤调走了。毛人凤说这个案子涉及日本特务机关的高层，需要统一归口。案卷现在在毛人凤手里。郑耀先如果去调，毛人凤会给吗？如果给，里面的蹲守记录还在吗？如果记录不在，赵简之和宋孝安的证词就是自己人给自己人作证。在毛人凤眼里，自己人的证词，一文不值。
第二颗钉子。上海站潜伏小组的名单。
名单上的笔迹是他的。不是模仿得像，是一模一样。横划收笔的小回锋，“的”字最后一挑的四十五度角，“7”字那一竖比别人长——他写字的特点，全在上面。他自己看了都挑不出毛病。齐怀远练过他的字，练了至少三个月。从调阅档案，到模仿笔迹，到伪造名单，三个月，一步一步，每一步都踩在点上。
名单的内容是真的。十七个人的名字、代号、住址、联络方式，全是真实的。这一点最要命。如果名单是假的，他可以说这是齐怀远编造的。但名单是真的。十七个人，十一人死在76号审讯室里。名单是真的，笔迹是他的。齐怀远只问一句话就能把他堵死：如果名单不是你写的，为什么上面的字是你的笔迹？如果你的笔迹不是我模仿的，那真名单上的字为什么是你的？
他回答不了。他只能说自己的笔迹被模仿了。但齐怀远已经用同样的理由为自己辩解过了。郑耀先审他的时候，说他信上的笔迹是铁证。齐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