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正式的牢房。军统局的正式牢房在后院，一排平房，铁门铁窗，门口有人站岗。地下室这间，原来是堆杂物的。后来杂物搬走了，放了一张行军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有铁环，用来铐人的。铁环生锈了，锈迹沿着墙面流下来，像干涸的血。
齐怀远没有被铐。他的罪名还没定，只是被关着。门口有两个人轮班看守，赵简之负责白班，另一个姓孙的负责夜班。两个人都不跟他说话。每天三顿饭，有人端进来，放在桌上。他吃不吃，没人管。
郑耀先每天去一次。不是审，只是看一眼。站在门口，透过门上的小窗往里看。齐怀远坐在床上，靠着墙，有时候闭着眼，有时候睁着眼看着对面的墙。墙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青砖和白灰的缝。他不跟郑耀先对视。郑耀先站多久，他就对着墙坐多久。
第三天，郑耀先站在门口的时候，齐怀远开口了。
“老郑。你站了三天了。进来坐坐。”
他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水。
郑耀先没有进去。他把门上的小窗关上了。
这天傍晚，赵简之跑着上了楼。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很响，不像他平时的风格。郑耀先正在办公室整理灰衣人的材料，听到脚步声，手停了。赵简之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有一种郑耀先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慌张，是那种“出事了但我不知道该怎么说”的表情。
“金哥。毛主任来了。”
“毛人凤？”
“是。带了三个人。去了地下室。把齐怀远的门打开了。”
郑耀先站起来，椅子往后推，刮在地上发出一声尖响。
毛人凤。
军统局副局长。戴笠的副手。当年曾墨怡的案子就是他盯的，郑耀先在上海失联七天也是他查的。齐怀远得罪过他的人，晋升被压，经费被砍——但现在毛人凤亲自来提审齐怀远。
为什么？
郑耀先下了楼。地下室走廊里的灯只开了一半，暗暗的。他走到齐怀远那间屋子门口，门开着。里面站着四个人。毛人凤坐在桌子后面，齐怀远坐在他对面。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盏煤油灯，光线把两个人的脸都切成一半亮一半暗。
毛人凤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郑耀先，他笑了一下。那不是笑，是嘴角往上牵一牵。
“老郑。正好。你也来听听。齐主任刚才说了一些很有意思的话。”
郑耀先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什么话？”
毛人凤没有回答。他转回头，看着齐怀远。
“老齐，你把刚才说的，再说一遍。”
齐怀远抬起头。他的金丝眼镜被摘掉了，放在桌上。摘掉眼镜之后，他的脸显得不一样了——更瘦，颧骨更高，眼眶更深。他的眼睛看着郑耀先。没有躲闪，没有恐惧，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等到这一刻的眼神。
“我说。我是被逼的。”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像是怕别人听漏了。
“我传递情报，是被逼的。有人掌握了我的把柄，逼我这么做。”
“谁？”
“郑耀先。”
屋子里安静了。
煤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毛人凤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赵简之站在郑耀先身后，郑耀先能感觉到他的身体绷紧了。
郑耀先没有动。他靠在门框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口袋里那枚戒指是凉的。
“老齐。你说是我逼你的。我怎么逼你的？”
齐怀远把身体往前倾了倾。煤油灯的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颧骨照得发亮。
“去年十月。你找过我。你说你在查军统内部的贪腐案，需要我配合。你说后勤部倒卖药品的事，机要室有全部的归档文件。让我帮你调出来。”
“我让你调文件。”
“是。我调了。后勤部药品案的档案，一共七份。我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