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不想拆。是不能拆。这封信是证据，是铁证，是要摆到戴笠面前、摆到齐怀远面前的东西。拆了，就说不清了。在军统，证据链断了的东西，跟没有一样。
他大步走进办公楼。走廊里的灯亮着，白炽灯的光照在水磨石地板上，反着一层冷光。他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很响，一下一下的，在走廊里来回弹着。经过机要室门口时他停了一下。门关着，门缝里透出灯光。赵简之站在走廊拐角，靠着墙，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看到郑耀先，他把烟往耳朵上一夹，站直了。
“还在里面？”
“在。十分钟前出来上过一次厕所，又进去了。门从里面锁着。”
郑耀先没有多问。他上了二楼，直奔戴笠的办公室。门关着，门缝里透出灯光。他敲了三下。
“进来。”
戴笠坐在桌子后面。台灯亮着，光照在他面前的一摞文件上。他的袖子卷到手腕以上，露出一截小臂，手里握着一支毛笔，正在批什么东西。墨迹还没干，纸上的字亮晶晶的。他没有抬头。
郑耀先站在桌前。他没有坐，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白色信封，放在桌上。信封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纸碰木头。
戴笠的笔停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信封。白色的，标准尺寸，没有任何字迹。他把毛笔搁在笔架上，拿起信封。没有拆，先对着台灯照了照。光透过信封，映出里面那张折成四方形的纸。纸的质地偏厚，微微发黄。机要室专用的公文纸。
“哪里来的？”
“灰衣人身上搜出来的。今天下午两点十分，齐怀远投入邮筒。两点四十分，灰衣人取出。三点整，灰衣人在回水巷子的路上被截住。人赃并获。”
戴笠把信封放在桌上，没有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灰衣人开口了吗？”
“没有。但他身上搜出了枪。勃朗宁，弹夹是满的。一个普通人，不会带着满弹夹的勃朗宁去邮筒取信。”
戴笠没有说话。他拿起信封，撕开。
撕得很慢。信封的一端被撕开，纸纤维断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他把里面的信纸抽出来，展开，铺在桌上。
郑耀先没有看那封信。他看的是戴笠的脸。
戴笠看着信，脸上没有表情。不是掩饰，是真的没有。他的目光从第一行开始，一行一行往下移。移到某一行的时——
戴笠的手指停住了。
停在一行字上。他的眼睛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办公室里什么声音都没有。窗外的风吹着梧桐树的枝干，发出沙沙的声响。
然后戴笠把信纸翻过来。背面还有字。他看完了。把信纸放在桌上，用手掌压平。
“你看了吗？”
“没有。从灰衣人身上搜出来之后，直接拿过来。没有拆过。”
戴笠把信纸推过来。郑耀先低头看了一眼。信纸上的字很小，很密，是用钢笔写的，墨水是蓝黑色的。他认出了那个笔迹——横平竖直，每个字的间架结构都很规整，像是用尺子量过的。齐怀远的字。机要室主任的字。八年归档练出来的字。
“零四七二。”戴笠念出这个编号。他的声音很平。“这是三天前才归档的。第五战区最新的兵力部署调整方案。国军在鄂西前线的每一个师的番号、人数、装备、驻防地点，全在上面。这份文件，一共打印了三份。一份在军令部，一份在我这里，一份在机要室归档。知道这份文件全部内容的人，不超过十个。”
他停了一下。
“齐怀远是其中之一。”
郑耀先没有说话。
戴笠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院子里的路灯亮着。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被风吹得晃来晃去。他站在那里，背对着郑耀先，很久没有说话。
“齐怀远在军统八年了。八年。从南京到武汉，从武汉到重庆。经手的机密文件，堆起来比他人还高。八年里，他没有犯过一次错。归档从不出错，登记从不出错，保密从不出错。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一个活人。”
他转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