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窗外的天是一块纯黑的布，连星星都没有。他伸手摸到床头的火柴，划了一根。火苗在黑暗里跳了一下，照亮了他半张脸，然后稳住了。他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把火柴摇灭。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今天收网。
他穿上军装。扣子从下往上扣，一颗一颗，扣到领口。腰带扎紧，扎到最里面那个孔。枪套挂在左腋下，他抽出枪，检查了弹夹——满的——又推回去。然后从抽屉里拿出那枚戒指，看了一眼，放进口袋里。不是戴，是放进口袋。
院子里已经有了动静。值夜班的特务在换岗，鞋底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很轻，但郑耀先听得见。远处有鸡叫，叫了一遍，又停了。江面上传来小火轮的汽笛声，长长地拖过去，像一声叹气。
他推开门。晨雾很重，白蒙蒙地浮在院子里，把路灯的光晕成一团一团的。梧桐树的枝干从雾里伸出来，湿漉漉的，像泡在水里的墨。空气凉丝丝的，吸进肺里有草木的腥气。
办公楼里亮着灯。宋孝安已经到了，站在走廊里，靠着墙，手里端着一搪瓷缸子茶水。茶水冒着热气，他没有喝。看到郑耀先，他把缸子放在窗台上。
“人都齐了。老李、赵简之、小孙，还有行动处调来的四个弟兄。一共八个。”
“老李和小孙去顺兴茶社。便衣。两个人，一前一后。老李坐在灰衣人常坐的那张桌子旁边。小孙坐在门口。如果梅姐来了，不要动手，等信号。如果灰衣人来了，也不要动手，等他从茶社出来。你们的任务是控制住茶社里面。胡德才和阿六，一个都不能走。如果梅姐出现，当场扣下。”
宋孝安点了点头。
“赵简之带两个人去机要室。穿便衣，枪藏好。在机要室走廊里等着。不要进去。齐怀远今天在办公室里。等我的电话。电话一到，立刻进去，把他控制住。办公桌、文件柜、他身上，全部搜。尤其是他身上的口袋。他今天如果投了信，身上应该没有信。但可能会有其他东西——钱、指令、烟盒、火柴。所有东西，一件不落。”
“如果他问为什么抓他？”
“就说戴老板的命令。其余的，等我回来审。”
宋孝安把搪瓷缸子里的茶一口喝完，茶叶贴在缸子底上，他没有倒掉。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郑耀先一个人站在走廊里。他把烟抽完，烟头在窗台上摁灭。晨雾从窗户缝里钻进来，丝丝缕缕的，贴着地面流动。他看着那雾，脑子里把今天的计划最后过了一遍。
时间线是这样的：两点整，齐怀远进老张茶馆。两点十分，他从后门出来，投信。两点十分到两点一刻之间，灰衣人出现，取信。取信之后，灰衣人会去顺兴茶社——或者先去别的地方，再去茶社。不管他走哪条路线，最终都会在茶社停留。在茶社，他会把信交给梅姐，或者从梅姐那里取走什么。然后出来。
动手的时机，在灰衣人从顺兴茶社出来之后。不在茶社里面动手——里面人多，容易乱，容易伤及无辜。在巷子里。灰衣人从茶社出来，拐进炭坝子巷的时候，巷子窄，两边都是墙，没有岔路，两头一堵，他就是瓮里的鳖。
同时，顺兴茶社里面的老李和小孙会控制住胡德才和阿六。如果梅姐在茶社里，一并扣下。机要室的赵简之接到电话，立刻控制齐怀远。
三路同时。只要灰衣人被抓的消息传不出去，齐怀远和茶社那边就不会有防备。
郑耀先走出办公楼。雾开始散了，东边的天露出一层灰白色。院子里的石板地面湿漉漉的，是雾水，踩上去有点滑。
老张茶馆。
郑耀先比齐怀远早到了一个半小时。他没有进茶馆，而是绕到了邮筒所在的巷子里。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窄，两边的墙很高，把天切成一条长长的灰色。邮筒立在墙边，绿色的漆皮又掉了一块，露出里面红褐色的铁锈。邮筒顶部积着昨夜的雨水，水面上浮着一片梧桐叶，黄黄的，边缘卷起来了。地上的青石板缝里，青苔比上次见的时候更厚了，墨绿墨绿的，踩上去会滑。
郑耀先站在巷子口，往里面看了一眼。然后他走进去，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走到邮筒旁边的时候，他停下来。邮筒的投信口是一个长方形的缝，黑黑的，像一张闭着的嘴。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一个信封——空白的，什么都没写，跟齐怀远每次投的信封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