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醒得很早。他没有拉窗帘，窗外的天还是灰的，像一块没拧干的抹布。屋顶的雨水还在往下滴，一滴一滴地砸在窗台上，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某种计时的东西。
他坐在床边，把昨晚的事又过了一遍。灰衣人从邮筒里取走的那封信，现在在哪里？水巷子那栋房子里，还是已经交到了上家手里？他昨天在顺兴茶社待了一刻钟，出来的时候多了一个布袋子——那布袋子里装的是什么？钱？指令？还是下一次接头的时间地点？
这些都需要答案。但答案不会自己跑来。
郑耀先穿上衣服。军装昨天淋了雨，挂在椅背上晾了一夜，还是潮的。领口和袖口的布料发硬，贴在皮肤上有一种涩涩的凉意。他没有在意，扣上扣子，推门出去。
院子里的地面还是湿的，积着一洼一洼的浅水，映着灰白色的天空。水洼表面有一层极薄的灰——是昨夜的雨从瓦片上冲下来的尘土。梧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挂在枝头，湿漉漉的，颜色是一种沉郁的黄。风一吹就往下滴水，水珠砸在青石板上，碎成更小的珠子，然后渗进石缝里不见了。
空气里有雨后特有的那股气味。泥土的腥气，混着江水的潮气，还有一点点煤烟——家属院有人在生炉子。远处传来刷马桶的声音，竹刷子在木桶里哗啦哗啦地响。
办公楼里还没什么人。走廊暗暗的，只有尽头那扇窗户透进来一片灰蒙蒙的光。光线里浮着细小的灰尘，缓缓地移动着，像是水底的沉淀物。郑耀先的皮鞋踩在水磨石地板上，声音被走廊拉长了，空空地回响。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宋孝安已经在了。
宋孝安坐在椅子上，面前的桌上放着一碗豆浆、两根油条。豆浆已经凉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皮，油条也软了，耷拉在碗沿上。他一口没动，就那么坐着，眼睛看着对面的墙，但焦距不在墙上。
听到门响，他转过头。眼睛里有一点血丝，不多，但足够说明他没睡好。
“金哥，水巷子的事，我想了一夜。”
郑耀先没有接话。他走过去，坐下来，拿起宋孝安面前那碗豆浆喝了一口。凉了之后豆浆的腥味更重，还有一股铁皮碗的味道。他咽下去，把碗放回桌上。
“说。”
宋孝安把油条往碗里一丢，坐直了身体。
“水巷子不长。从巷子口到巷子尾，大概一百二十步。我昨天用步子量过。巷子口那棵歪脖子槐树算起点，走到头是一堵封火墙，墙后面是别家的院子。整条巷子从头到尾，没有岔路，只有两个拐弯。第一个拐弯在槐树进去三十步左右，往左。第二个拐弯再走四十步，往右。”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画着，画出巷子的走向。
“两边全是老房子。大多是吊脚楼，木头搭的，有些柱子直接插在崖壁上。墙面是竹篾编的，外面糊一层黄泥，泥巴干裂了，露出里面的竹篾。屋顶是黑瓦，瓦缝里长着草。挤得很密，楼和楼之间只有一臂宽，对面窗户打开能递东西。住户少说有六七十户，三教九流什么都有——挑夫、船工、卖菜的、做小买卖的、替人写书信的、算命的。码头扛活的人最多，天不亮就出门，天黑才回来。白天巷子里反而没什么人，只有女人和老人。”
宋孝安停了一下。
“灰衣人选这个地方，选得好。人多眼杂，谁也不认识谁。一个生面孔住进去，根本没人注意。而且那两个拐弯——从巷子口看不到巷子尾，从巷子尾看不到巷子口。他住在十七号，正好在第二个拐弯过去之后。任何人从巷子口进来，走到他门口之前，至少要经过那两个拐弯。而他在楼上，窗户对着巷子，老远就能看到来人。”
郑耀先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你打算怎么查？”
“我想了两个办法。”宋孝安把声音压低了。“第一，扮成收房租的。水巷子那种地方，八成住户是租房子住的，真正有房契的没几户。我假装是房东派来收租的，挨家挨户敲门，打听灰衣人的情况——什么时候搬来的，跟谁住，平时有没有人来访。这个办法快，但风险也大。”
“什么风险？”
“敲到灰衣人那里，他一定会起疑。水巷子那种地方，房子都是老房东的，房东收租从来都是自己来，不会派生人。我一个生面孔去敲门，说是收租的，他一看就知道不对。”
郑耀先想了想。“第二个办法。”
“找水巷子的保长。保长手里有户籍册子，谁住哪一栋、什么时候搬进来的、家里几口人，册子上全有。但找保长也有风险。”
“保长跟灰衣人可能有关系？”
“不一定有关系。但保长是地头蛇，这种人我见多了。他今天把户籍册子给你看，明天就可能把你来查的事告诉整条巷子的人。保长的嘴，是靠消息活着的。他活着的本事，就是把东家的事告诉西家。而且水巷子那种地方，保长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