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是普通的毛边纸，用铅笔画的。线条很细，但很清楚。老张茶馆的位置，后门的位置，巷子的走向，邮筒的位置——全标出来了。邮筒的位置画了一个圈，铅笔反复描过，颜色比别处深。
“茶馆在巷子中间。后门开在北侧，出去是一条窄巷，只能容两个人并行。巷子往东走大概三十步，拐一个弯，再走二十步，就是邮筒。”宋孝安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着。“邮筒在巷子口，靠墙立着。巷子口外面是大街，人来人往。谁走过去投一封信，根本不会有人注意。”
郑耀先看着地图，没有说话。
“我昨天下午在那里蹲了两个小时。”宋孝安继续说。“两个小时里，有七个人往邮筒里投过信。邮差来取过一次信，时间是下午四点半。齐怀远每周三下午请假的时间是两点到四点。他投信的时间，应该是在三点到四点之间。邮差四点半才来取——这中间至少有半个小时的空白。”
“所以取信的不是邮差。”
“肯定不是。邮差一天只取一次。如果有人三点投了信，这封信在邮筒里至少要待到第二天下午四点半。太危险了。齐怀远不会这么干。”宋孝安的手指在邮筒的位置上点了点。“他一定有别的办法让信在当天被取走。”
“灰衣人。”
“对。灰衣人有邮筒的钥匙。他不是邮差，但能在任何时候打开邮筒取信。齐怀远投进去，灰衣人取出来。当天的事当天了，不留过夜。”
郑耀先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的天是灰的，云压得很低。要下雨了。
“灰衣人取信的时间，你摸清楚了没有？”
“还没有。昨天下午我在巷子口守到天黑，没看到有人开邮筒。但他不可能每天取。齐怀远每周三投信，灰衣人取信的时间应该也在周三，或者周四。不会隔太久。”
“明天就是周三。”
宋孝安抬起头，看着郑耀先。“所以明天我们要动手？”
郑耀先没有马上回答。他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梧桐树。风大了，树枝晃得厉害，最后几片黄叶子也被刮下来了，打着旋往下落。
动手。这两个字说起来容易。
在邮筒旁边抓住灰衣人，搜出他身上的信——那封信如果是齐怀远投的，上面有齐怀远的笔迹，内容是从机要室流出去的机密。人赃并获，齐怀远赖不掉。这条线就算收网了。
但收网之后呢？
灰衣人只是中间环节。他上面还有人。梅姐还没抓到。齐怀远的上线——如果他有上线的话——还没浮出来。现在收网，抓的是齐怀远和灰衣人，但背后那条大鱼会缩回去，缩到更深的水里，再也找不着。
可如果不收网，齐怀远每多自由一天，就多一份情报流出去。
郑耀先转过身。
“明天，分两路。你在茶馆盯着齐怀远，我在邮筒那边盯着。他几点投信，怎么投，灰衣人几点来取，取了之后去哪里——全部记下来。但不许动手。”
“不动手？”
“不动手。我们要的不是一封信，是一条线。灰衣人取了信，总要交给上家。跟着他，看他去哪里，见谁。把上家挖出来，再收网。”
宋孝安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郑耀先坐下来，声音压低了。“明天齐怀远进茶馆之前，你提前进去，占住靠后门的桌子。不要让他注意到你。他如果发现了，整件事就黄了。”
“明白。”
周三。午后。
天色比昨天更沉了。云层厚厚的，像一块用旧了的棉絮，把整个天空盖得严严实实。空气里有一股潮气，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雨还没下，但随时会下。
郑耀先提前一个小时到了邮筒所在的巷子口。
巷子口对着大街，人来人往。卖糖炒栗子的摊子支在路边，铁锅里的沙子哗啦哗啦地响，栗子的焦香味飘过来。一个擦皮鞋的坐在小板凳上，身前摆着几只鞋油盒子，眯着眼打盹。几个孩子在巷子口追跑，尖叫着，笑声尖厉厉的。
郑耀先站在街对面，靠着一根电线杆，点了一根烟。
这个位置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