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二选一，我倾向他。”
郑耀先看着那个名字，没有说话。名单上只有两个名字：李文、齐怀远。他把名单拿起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纸是毛边纸，吸了墨水之后微微发皱。两个名字并排写着，墨迹已经干透了。
“说说你的理由。”
“第一，位置。机要室主任，所有泄密文件都从他手里过。三次泄密——上海站名单、第五战区作战计划、新密码编制方案——每一份都经过机要室登记、归档。第二，时间。三次泄密前后他都有请假记录，时间全卡得上。第三，他昨天看到你的时候，反应不对。你一说宽仁医院没有胃镜，他第一反应是追问你怎么知道的。心里没鬼的人，不会这么警觉。”
宋孝安说完，等着郑耀先的反应。
郑耀先没有马上表态。他把名单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的梧桐树开始落叶了，黄叶子一片一片地往下掉，落在灰色的地面上，风一吹就聚成一堆，风停了又散开。操场上有几个新来的学员在跑步，鞋底踩在煤渣跑道上，沙沙的声音传得很远。
“李文呢？”
“李文是情报处副处长，三次泄密他也都知道。但他没有请假记录。三次泄密前后，他都在军统局，没有离开过。而且我们查了他半年内的通讯记录和外围关系，没有发现异常。”宋孝安顿了一下。“他这个人很干净。有时候太干净本身就是问题，但齐怀远更可疑。”
郑耀先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他没有看宋孝安，而是看着桌上那张名单。
李文和齐怀远，两个完全不同的人。李文是情报处的，成天跟人打交道，审过的人比郑耀先见过的都多。如果他是内鬼，他不会留下任何痕迹。齐怀远是机要室的，成天跟文件打交道，不跟人接触。如果他是内鬼，他的破绽不会在人际关系上，会在别的地方。
“如果从齐怀远开始，怎么查？”
宋孝安想了想。“直接问。他不是王德胜那种小角色。跟踪、盯梢、查邮筒，这些对他用处不大。他在军统八年，反侦察意识不会差。我们跟得紧了，他立刻就会察觉。一旦打草惊蛇，他会切断所有联系，到时候再想抓他的尾巴就难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
“正面接触。你请他喝酒。”
郑耀先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没有接话。
宋孝安继续说下去：“喝酒是最好的试探方式。人在酒桌上，嘴比平时松。你跟他聊，不用直接问。聊工作，聊前途，聊军统这些年的变化。看他说什么，怎么说。他抱怨不抱怨，他恨不恨。一个人心里有没有鬼，喝酒的时候藏不住。”
郑耀先沉默了一会儿。宋孝安说得对。审讯室里问不出来的话，酒桌上能问出来。审讯室是敌对关系，酒桌不是。人在审讯室里会筑墙，在酒桌上会把墙拆掉。尤其是那些攒了一肚子话没处说的人——几杯酒下去，墙就塌了。
齐怀远是不是这种人？
郑耀先回想了一下齐怀远在军统的表现。八年机要室主任，几乎不参加任何聚餐，不跟同事喝酒，不跟任何人有工作之外的来往。每天准时上班，准时下班，回家。这种人的话，不轻易跟人说。但不是因为没有话，是因为没找到对的人。
如果郑耀先能让他觉得自己是“对的人”，他可能会开口。
“好。”郑耀先开口了。“我请他喝酒。”
“什么时候？”
“今晚。这种事，越快越好。”
宋孝安站起来要走。
“等等。”郑耀先叫住他。“喝酒的时候，你在外面等着。不要进来。如果我跟他一起出来，说明一切正常。如果我一个人出来，他没出来——你跟着他。反过来也一样。”
“明白。”
傍晚。
郑耀先站在军统局大门口等着。
下班的人陆续往外走，三三两两的。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整个院子染成一层橘红色。石板地面，灰色的墙，来来往往的人脸——全都蒙着一层暖融融的光。有人夹着公文包快步走过，有人推着自行车边走边跟同事说话，有人在门房那里签退，笔在登记簿上沙沙地响。
郑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