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家湾军统局本部的办公楼里，走廊很暗，灯没有开。郑耀先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哒，哒，哒，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他上了二楼，走到戴笠的办公室门口，停下来，整了整衣领，敲了一下。
“进来。”
他推开门。戴笠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他没有穿军装，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他没有抬头。
“坐。”
郑耀先坐下来。戴笠把文件合上，抬起头，看着他。那目光不重，但很稳，像一把尺子，从头量到脚，又从脚量到头。
“韩冰那边，进展怎么样？”
“接触了两次。她对我有戒心，但还没有拒绝。她说下次可以单独聊。”
“单独聊？”戴笠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你觉得她对你是什么态度？”
“她在试探我。她知道我是军统的人，但没有证据。她在等我露出破绽。”
“你露出破绽了吗？”
“没有。”
戴笠点了点头。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郑耀先面前。郑耀先拿起来，翻开。里面是几张纸，上面写着一些物资的名称和数量，还有几个地名。
“这是八路军驻重庆办事处近期的物资采购情况。粮食、药品、布匹、油墨，都是从哪些渠道买的，价格多少，数量多少，运输路线是什么。你把这些查清楚。”
郑耀先看着那份文件。“从哪里查？”
“从市场上查。他们采购物资，不可能不留下痕迹。你去跑一跑，问一问，看看能不能找到线索。不要惊动他们，不要暴露身份。”
“是。”
“还有，”戴笠的声音低了一些，“你要搞清楚，他们办事处内部，有没有外人在工作？有没有可能渗透进去？比如，有没有雇当地的工人、杂役、司机？这些人能不能发展成我们的人？”
郑耀先的手没有动。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戴老板，你是想让我渗透进八路军办事处？”
“不是让你渗透。是让你看看有没有渗透的可能。他们内部很严密，一般人进不去。但外围的人，比如给他们送货的、拉货的、做饭的、打扫卫生的，这些人有没有可能被我们利用？你去了解一下。”
“明白了。”
“还有，”戴笠看着他，“韩冰那边，你要加快进度。不要总是采访，不要总是聊那些没用的。你要试探她，看她对党国的态度，看她对共产党的忠诚度到底有多少。如果她动摇了，你就推一把。如果她不动摇，你也要想办法让她动摇。”
“是。”
戴笠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烟雾在两个人之间飘了一会儿，散了。
“郑耀先，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去做这些事吗？”
“不知道。”
“因为你从上海回来之后，做的每一件事都很干净。干净到让我放心，也干净到让我不放心。你太干净了。干净到我不知道你到底在想什么。”
郑耀先没有说话。
“所以，我要你去做一些不干净的事。去查八路军的物资，去试探韩冰。这些事，你做成了，我就信你。做不成，你也不用回来了。”
郑耀先站起来。“是。”
他转身要走。戴笠叫住他。
“郑耀先。”
他停下来。
“你失联的那七天，我还在查。如果你真的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你会后悔的。”
郑耀先没有回头。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郑耀先从第二天开始，跑遍了重庆的各大市场。
他去了朝天门的粮食市场，去了南纪门的药材市场，去了储奇门的布匹市场，去了上清寺的文具市场。他穿着便装，戴着一顶旧礼帽，像一个普通的商人。他一家一家地问，一家一家地打听。他问得很仔细，但从不写在本子上，全都记在脑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