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进。”
他走进去。一楼是一个大厅，摆着几张长桌，铺着白桌布，上面放着茶壶、茶杯、点心。已经来了不少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在喝茶，有的在聊天，有的在看墙上的画。墙上的画是木刻版画，鲁迅像、延安宝塔山、工农兵举着红旗，线条粗犷，黑白分明。郑耀先站在门口，扫了一眼。他看到了几个熟悉的面孔——《大公报》的记者、复旦大学的教授、文化界的一些人。他没有走过去。他走到靠窗的位置，拿了一杯茶，坐下来。
他等了大约十分钟。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很轻，很稳。他抬起头。一个女人从楼梯上走下来，穿着一件灰色的军装，头发剪得很短，腰里扎着皮带，脚上穿着黑布鞋。她的脸很白，眉毛细长，眼睛不大但很亮。她走得很慢，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不重，但很稳。当她的目光扫过郑耀先时，停了一下，只是一下。
郑耀先认出了她。韩冰。他在重庆见过她，在社交场合，在咖啡馆里。她的眼睛很亮，像沉在水底的石子。她的笑很短，像水面上的涟漪。她走到大厅中间，停下来，拍了拍手。所有人都看向她。
“各位先生，各位女士，欢迎来到八路军驻重庆办事处。我是韩冰，办事处的机要秘书。今天的茶话会，主要是想请各位文化界的朋友，聊聊对抗战的看法，聊聊对延安的看法。大家随便坐，随便聊。茶点不够了，跟工作人员说。”她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带着一点北方口音。
她说完，笑了一下，很短。然后她走下台阶，走进人群里。她和每个人说话，和每个人握手，和每个人笑。她的笑很短，但很真诚。郑耀先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她。她没有看他。她和其他人说话，和其他人笑，和其他人握手。她从他面前走过的时候，没有停。她走过去了几步，又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这位先生，我们是不是见过？”
郑耀先站起来。“见过。在咖啡馆。霞飞路那家。”
“霞飞路？”她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你去过上海？”
“我是《大江报》的记者。刚从上海回来。”
“《大江报》？”她看着他。“金默然？”
“是。”
她伸出手。“久仰。你的文章，我读过。写重庆战时生活的那几篇，写得很好。你在上海写的那些，我也读过。参观团的那篇，写得尤其好。”
郑耀先握住她的手。手很凉，很软，但很有力。“谢谢。”
“你从上海回来，怎么瘦了这么多？”
“上海不太平。吃不好，睡不好。”
她点了点头。她松开手，看着他，看了一会儿。那目光不重，但很稳，像是在看一件需要仔细辨认的东西。她微微偏了一下头，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说不清的表情。
“金先生，你在上海的时候，听说了一些事情吧？”
“什么事情？”
“军统在上海杀了几个人。周继成，林忠良。都是在巷子里被杀的，一个枪杀，一个刀杀。听说下手很干净，是职业杀手做的。你在上海待了那么久，应该听说过？”
郑耀先的手没有动。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他的呼吸没有变化。他看着韩冰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看他，在看他的反应，在看他的脸，在看他的手指。她在等。等他慌，等他乱，等他露出破绽。
“听说过。”他的声音很平。“报纸上登了。说是自杀。”
“自杀？”她笑了一下。“金先生，你信吗？”
“我是记者。我只报道事实。报纸上写什么，我就信什么。”
“你不是普通的记者。你是泰晤士报的特派记者。你的消息比别人灵通。你应该知道，那两个人不是自杀。是军统杀的。”
“也许吧。我不知道。”
她看着他，看了一会儿。“金先生，你说话很谨慎。”
“我是记者。记者说话要谨慎，不然会被告。”
她点了点头。她走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