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先生？”一个声音从上面传下来，带着一点湖南口音。郑耀先没有说话。他的手没有松开。
“我们是朋友。你的上司委托我们来找到你们。”那人把手电光移开，照向旁边的墙壁。“你上来吧，下面太臭了。”
郑耀先没有动。他在黑暗中看着那束光，看了很久。上司。他的上司是谁？戴笠？还是……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能找到这里来的人，不会是敌人。敌人不会用布鞋，不会只带两个人，不会在下水道口喊他金先生。他站起来，扶起徐百川，一步一步走向出口。铁栅栏被完全掀开了，一只手伸下来，拉了他一把。他爬出下水道，站在巷子里，大口大口地呼吸。空气里有煤烟的味道，有江水的气息，还有一股淡淡的药味。他看到了两个人，都穿着灰色的长衫，帽子压得很低，脸上没有表情。一个手里拿着手电。
“他受伤了？”拿手电的人看着徐百川。
“枪伤。左臂。子弹还在里面。”
“跟我们走。”
两个人转身走了。郑耀先扶着徐百川跟在后面。他们走得很慢，穿过一条巷子，又穿过一条巷子。巷子越来越窄，两边的房子越来越破，墙上的石灰一块一块地往下掉，露出里面的青砖。地上有积水，踩上去啪嗒啪嗒响。走了大约二十分钟，他们在一扇木门前停下来。门很旧，漆面剥落，门框歪了，关不严实。那人推开门，走进去，里面是一个小院子，堆着杂物，地上长着草。院子尽头是一间矮房，窗户用黑布蒙着，透不出一丝光。
“进来。”
郑耀先扶着徐百川走进去。房间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亮着，昏黄黄的，照在墙上。墙上糊着报纸，报纸已经发黄了，边角卷了起来。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放着手术器械——剪刀、镊子、手术刀、止血钳，还有一瓶碘酒和一包药棉。一个人站在桌边，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睛不大，但很亮。他看了徐百川一眼，点了点头。
“把他放床上。”
郑耀先把徐百川扶到床边，让他躺下来。徐百川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左臂肿得比正常粗了一圈，皮肤发亮，像要裂开。脓水从伤口里渗出来，带着恶臭。医生戴上手套，用剪刀剪开徐百川的袖子。伤口露了出来，皮肉翻开着，边缘发黑，能看到里面白森森的骨头。
“子弹还在里面？”
“是。卡在骨头里。”
医生没有说话了。他拿起镊子，伸进伤口里。徐百川咬着牙，没有出声。他的额头上全是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枕头上。郑耀先站在旁边，握着他的手。手很烫，像火烧。镊子在伤口里探了几次，终于夹住了子弹。医生用力一拔，子弹出来了，掉在盘子里，发出清脆的响声。血从伤口里涌出来，一股一股的，按不住。医生用纱布塞进去，压住。徐百川闷哼了一声，头一歪，晕了过去。
“他没事。失血太多，晕了。”医生开始缝合伤口。他的手很稳，一针一针的，缝得很仔细。缝完之后，涂上碘酒，包上纱布。他摘下口罩，露出一张瘦削的脸，颧骨很高，眼睛陷在眼窝里，但很亮。他看着郑耀先。
“你是金先生？”
“是。”
“我姓李。你的上司让我们来的。”他走到桌前，倒了一杯水，递给郑耀先。“你几天没吃东西了？”
郑耀先接过水杯，没有喝。“四天。”
老李从桌上拿起一个纸包，打开，里面是几个馒头。他把馒头递给郑耀先。“吃吧。吃完了，我有话跟你说。”
郑耀先接过来，掰了一半，放在徐百川枕头边，自己拿着另一半，慢慢吃着。馒头是凉的，很硬，嚼起来像石头。但他吃得很认真，一口一口的。老李坐在他对面，点了一根烟。
“你们做的事，我们都知道了。周继成，林忠良，还有76号的那场火。你们在上海杀了很多人，也救了很多人的命。”他吸了一口烟，烟雾在灯光下飘着。“你们的伤还要养几天。等他能走了，我们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