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撕下自己的衣襟，重新给他包扎。他用力扎紧，血止住了一些。徐百川咬着牙，没有出声。他的额头上全是冷汗，顺着眉梢往下淌，滴在郑耀先的手背上。郑耀先的动作很快，但很轻，怕弄疼他。他把布条缠了三圈，打了一个结，又把结压了压。
“四哥，你在这里等着。我出去找药。”
“别去。”徐百川的声音很弱，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外面全是人。你出去，就是送死。”
“不去，也是死。”
“死也要死在一起。”
郑耀先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从破洞的木板缝隙里往外看了一眼。街上到处是人，穿黑色西装的，穿军装的，穿便衣的。他们在搜，在查，在拦。每一个路口都有岗哨，每一辆车都要检查，每一个人都要看证件。山本一郎封了整个上海。他出不去了。他走回徐百川身边，坐下来。仓库里很暗，只有从破洞漏进来的一线光，照在地上，像一条细细的银蛇。
“四哥，我们走不了。”
“那就不走。等。”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他们以为我们跑了。等到他们撤了人。等到我们伤好了。等到能走了，再走。”
郑耀先没有说话。他靠在木箱上，闭上眼睛。他太累了。从凌晨到现在，他跑了整整一夜，背着一个人，躲过了无数次追捕。他的腿在发抖，手在发抖，全身都在发抖。但他不能睡。睡了，就醒不过来了。他听着窗外的声音。脚步声，说话声，汽车声。他们还在搜。他们不会放弃。他们要找到金默然，要找到徐百川，要找到所有跟金默然有关系的人。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
“四哥，我们不能待在这里。他们迟早会搜到这里。”
“那去哪？”
“下水道。”
徐百川看着他。“下水道？”
“地下。他们搜不到的地方。”
两个人从仓库的后门出来，走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郑耀先扶着徐百川，走得很慢。徐百川的伤口疼得厉害，每走一步都要咬牙。他的额头上全是汗，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郑耀先的手背上。郑耀先不敢停。他找到了一个下水道的入口，在一条巷子的拐角处，铁栅栏盖着，上面堆着垃圾。他把铁栅栏撬开，先下去，再把徐百川接下来。
下水道里很暗，很臭。污水在脚底下流，齐膝深，冰冷刺骨。头顶上是石板，偶尔有缝隙透进来一点光，细细的，像一根银色的线。两边是砖墙，长满了青苔，滑溜溜的。他们弯着腰，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找到了一个稍微干燥的地方，是污水管道的交汇处，有一个小小的平台，高出水面半尺。郑耀先把徐百川扶上去，让他靠着墙坐下。他也坐下来，靠在另一边。
“这里安全吗？”徐百川的声音很弱。
“安全。他们不会下来。”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污水在脚底下流，发出哗哗的声音，像有人在哭。头顶上有脚步声经过，很重，很急，是宪兵队的巡逻兵。他们没有停。他们不知道，他们要找的人就在他们脚下。脚步声渐渐远了，消失在了巷子口的方向。下水道里恢复了寂静，只有水滴的声音，滴答，滴答，像是有人在数时间。
“老六。”徐百川叫他。
“嗯。”
“你身上还有吃的吗？”
郑耀先摸了摸口袋，摸到了一个小苹果。苹果是从仓库里的木箱中找到的，已经蔫了，皮皱巴巴的。他把苹果拿出来，擦了擦，递给徐百川。
“你吃。”
“你吃。你比我累。”
“我不饿。”
“你骗人。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郑耀先没有说话。他把苹果掰成两半。他没有平均分。他把果肉多的那一半递给徐百川，自己只留了果皮和果核周围薄薄的一层。徐百川看着那两半苹果，愣了一下。他想起在上海的时候，在法租界的那间小屋里，他们也是这样分食物的。他想起郑耀先叫他四哥，想起自己叫他老六。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老六，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你叫我一声六弟。”
徐百川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一种真的觉得有意思的笑。“六弟。你叫我四哥，我叫你六弟。我们本来就是兄弟。不是军统的兄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