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百川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从宪兵司令部带回来的那根麻绳。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彼此的呼吸声在黑暗中交织。汽油倒完了，一个人从口袋里掏出火柴，划了一下，着了。火苗在黑暗中跳了一下，照亮了那两张脸——一个瘦长，一个圆胖。火柴伸向窗缝。郑耀先动了。他一把推开窗户，从窗台上翻了出去，落在两个人面前。那两个人愣了一下。他们没想到窗户里会跳出人来。瘦长脸的手一抖，火柴掉在地上，灭了。圆胖脸转身想跑，徐百川从窗户里翻出来，一脚踢在他膝盖上，那人跪倒在地。瘦长脸从腰后抽出一把刀，朝郑耀先捅过来。郑耀先侧身躲过，抓住他的手腕，一拧。刀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一把掐住那人的脖子，把他按在墙上。那人挣扎了几下，不动了。徐百川把圆胖脸按在地上，用绳子绑住了他的双手。
“别杀我……别杀我……”圆胖脸的声音在发抖。
郑耀先没有理他。他把瘦长脸拖到墙根，用绳子绑了，又从他们身上搜出了火柴和打火机。他蹲下来，看着圆胖脸。
“谁让你们来的？”
“李……李士群。李老板。”
“让你来干什么？”
“放火。烧死金默然。李老板说，金默然是军统的人，不能留。”
郑耀先站起来，把打火机在手里掂了掂。他看着那两桶汽油，看着被汽油浸湿的窗台、墙壁、地板。他转过身，看着徐百川。
“四哥，把他们的衣服脱了。”
两个人迅速扒下了那两个人的衣服。黑色西装，白色衬衫，黑色皮鞋，帽子。郑耀先把西装套在自己身上，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徐百川也穿上了另一套。他们把帽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他们变成了76号的人。郑耀先把那两个人拖进屋里，放在床上，用被子盖住。他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打着了。火苗在黑暗中跳了一下，照亮了那两张惊恐的脸。他看着他们，看了几秒。
“你们想活吗？”
“想……想……”
“那就别出声。出声了，谁也救不了你们。”
他把打火机凑近浸了汽油的窗帘。火苗窜了起来，先是窗帘，然后是桌布，然后是床单。火光照亮了整个房间，热浪扑面而来。那两个人开始挣扎，开始喊叫，但声音被火焰吞没了。郑耀先转身走了出去。徐百川跟在后面。两个人从后门出了大楼，混进了赶来救火的人群里。有人在喊，有人在跑，有人在泼水。一个老头拎着水桶从他们身边跑过去，水洒了一地。一个女人抱着孩子站在巷子口，哭喊着什么。街对面的那三个人也跑了过来，但他们没有认出郑耀先和徐百川。他们穿着76号的黑西装，戴着帽子，低着头，和其他人一样慌乱。那个靠在车门上的人从他们身边跑过去的时候，甚至撞了郑耀先一下，连头都没回。他们穿过人群，拐进了旁边的巷子。巷子很窄，两边是住家，门都关着。墙根长着青苔，湿漉漉的，踩上去滑溜溜的。他们走得不快不慢，和任何一个惊慌失措的人没有区别。身后救火的声音越来越远，火光也越来越暗。他们拐了三个弯，穿过了两条弄堂，走了大约十分钟，到了古拔路。巷子口有一盏路灯，发出昏黄的光，照在地上，像一滩脏水。周围很安静，没有脚步声，没有人声，只有远处传来的救火车的鸣笛声，很轻，很远。
“安全了？”徐百川的声音很低，带着喘息。
“安全了。”
两个人停下来，靠在墙上，喘着气。郑耀先感觉到后背的衣服被汗水浸透了，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他的心跳很快，像有人在胸腔里敲鼓。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徐百川把帽子摘下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他的脸被烟熏黑了，眼睛下面有两道泪痕，是烟呛出来的。他笑了一下，嘴角往上翘，但眼睛没有笑。
“老六，你刚才为什么不杀了他们？”
“杀了他们，尸体怎么办？留在屋里，山本一郎会认出来。让他们活着，火会烧死他们。烧焦了，谁也认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