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中站在门口，低着头，不敢进来。走廊里的灯坏了，只有远处一盏灯泡发着昏黄的光，照在田中瘦长的影子上，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
“山本君，审讯记录整理好了。”
“放在桌上。”
田中走进来，把文件放在桌上，退后一步。他的皮鞋踩在水磨石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响声。山本一郎转过身来，拿起文件，翻了几页，又放下了。文件上密密麻麻记着郑耀先每一次的回答，每一个字都工工整整。但山本一郎知道，这些回答没有任何价值。他什么都没说。他什么都没承认。
“他什么都没说。”
“是。什么都没说。”
“不怕，不哭，不求饶。什么都不说。他是我见过的最可怕的人。”山本一郎走到窗前，又站了一会儿。窗外的夜色很浓，江面上的船灯像浮在水面上的星星，一闪一闪的。他看了很久，久到田中的腿开始发软。“他不说，我们就让他永远不能说。”
田中的眼睛动了一下。“山本君，您的意思是……”
“他不能活着离开上海。他活着，就是我们的耻辱。他死了，就是军统的损失。戴笠少了一只胳膊，我们少了一个敌人。”山本一郎转过身来，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田中的脸。“你去找李士群。让他派几个人来。不要用我们的人，用76号的人。不要用枪，用刀。就在上海动手。要快，要干净，要像意外。”
“在上海动手？”田中愣了一下。“他的住处有我们的人盯着，他出门也有人跟着。动起手来，容易被发现。”
“所以要用脑子。车祸，坠物，煤气泄漏，食物中毒，什么都行。只要看起来像意外，不是谋杀。”山本一郎的声音很平。“他每天早上去报摊买报纸。从霞飞路一百二十号到报摊，要经过一条巷子。巷子不宽，两边是住家。如果有一辆车从巷子口冲出来，撞上去，就是车祸。司机可以逃，车可以烧。查不到人。”
“如果他不出门呢？”
“他不可能不出门。他要买报纸，要买烟，要吃饭。他总得出来。如果他真的不出来……”山本一郎转过身来，看着田中。“那就让他出不来。他住的地方是老房子，电路老化，煤气管道陈旧。万一失火，烧死人，很正常。你告诉李士群，两天之内，我要看到结果。他死了，事情就结束了。”
“是。”
田中转身要走。山本一郎叫住他。
“田中。”
“是。”
“你觉得，他怕不怕？”
田中愣了一下。“属下……不知道。”
“他怕。他怕死。但他更怕输。他怕输给我，所以他不怕死。这种人，最可怕。”山本一郎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烟雾在灯光下飘着，一丝一丝的。“去吧。明天让李士群来见我。”
第二天上午，李士群来了。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衫，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带着笑。他的笑很和善，像一个生意人。但山本一郎知道，这个人杀人不眨眼。他是76号的特务头子，手上沾满了军统的血。他走进办公室，在山本一郎对面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山本一郎。山本一郎没有接。
“山本先生，您找我？”
“有个人，要处理掉。”
李士群把烟叼在嘴里，点着了。他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谁？”
“金默然。《大江报》的记者。实际上，他是军统的人。代号‘鬼子六’，真名郑耀先。他在上海杀了周继成，杀了林忠良。他手里有我们的人命。”
李士群把烟夹在手指间，看着山本一郎。“这个人，我知道。参观团的时候，我见过他。他看起来不像杀手。”
“他像。他像一块石头。什么都砸不碎，什么都撬不开。他什么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