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刚把窗帘拉开一条缝，看了看楼下那三个人。他们还在，换了一拨，但位置没变。一个靠在车门上抽烟，一个蹲在杂货铺门口，一个站在巷子口。他刚把窗帘合上，门就响了。三下，很重，不是暗号。
他走过去开了门。两个穿黑色西装的人站在门口，面无表情。
“金先生，山本先生请你过去一趟。”
郑耀先没有多问。他穿上外套，跟着他们下了楼。车还是那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引擎盖微微震动，没有熄火。他上了车，车门关上了。车开了，穿过法租界，穿过公共租界，到了虹口。那栋灰色的三层楼房，门口站着两个日本兵，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光。他被人带进去，走过走廊，上了二楼，推进了那间审讯室。
审讯室和昨天一样，窗帘拉着，只有桌上一盏台灯亮着。灯光是绿色的，照在墙壁上，把整个房间染成一片病态的青灰色。空气里还是那股潮湿的霉味，混着香烟和铁锈的气息。山本一郎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摊着几张纸。他没有抬头。
“金先生，请坐。”
郑耀先坐下来。椅子还是那把铁腿焊在地板上的椅子，坐上去冰凉。两个穿黑色西装的人退了出去，门关上了。
山本一郎把纸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他抬起头，看着郑耀先。那目光不重，但很稳，像一把尺子，从头量到脚，又从脚量到头。
“金先生，昨晚睡得好吗？”
“还好。”
“门口有人，是不是不习惯？”
“还好。”
山本一郎点了点头。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到郑耀先面前。纸上画着一条时间线，从去年春天到现在，标着几个日期和地点，旁边用红笔写着注记。
“金先生，今天我们不谈林忠良，不谈周继成。我们只谈逻辑。”山本一郎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课堂上讲课。“你知道什么是逻辑吗？逻辑就是，从已知的事实出发，推导出必然的结论。今天，我来给你推导一下。”
郑耀先看着那张纸，没有说话。
“第一个事实：你来上海一年，只写了十几篇文章。一个正常的记者，在上海一年，至少写一百篇。你写了十几篇，说明你不是来写文章的。这是事实，你承认吗？”
“我承认。我写得少。”
“第二个事实：你来上海之后，没有采访过任何重要人物，没有报道过任何重大事件。你每天只是出去走走，买报纸，喝咖啡。你的活动范围很小，集中在霞飞路附近。你不像一个记者，像一个无所事事的人。这是事实，你承认吗？”
“我承认。我喜欢安静。”
“第三个事实：你从重庆来，带着泰晤士报的记者证，带着英国领事馆的介绍信。你有很好的身份掩护，但你几乎不使用它。你从不主动联系领事馆，从不主动参加记者活动。你有一个很好的身份，却不去用。这是事实，你承认吗？”
“我承认。我不喜欢社交。”
山本一郎点了点头。他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
“金先生，现在我们来看结论。你写得少，不是记者。你活动范围小，不是记者。你不使用身份掩护，不是记者。你不是记者，那你是什么？你来上海，总要有一个目的。你的目的不是写文章，不是采访，不是社交。那你的目的是什么？”
郑耀先看着他。“我的目的是体验上海的生活。我是一个作家，我在写一本书。关于上海的书。我来上海，是为了收集素材。”
山本一郎笑了一下。“作家？你写过什么书？”
“还没写完。写完了会出版。”
“没写完。所以你来了上海一年，写了一本没写完的书？你一个字都没发表过，你跟我说你在写书？”
“作家写书，不需要先发表。”
山本一郎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他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到郑耀先面前。纸上画着另一个时间线，从周继成被杀的那天开始，到林忠良被杀的那天结束。
“金先生，我们再来看另一组事实。周继成被杀的那天，你在上海。你住在霞飞路一百二十号。周继成死在霞飞路附近的一条巷子里。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