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来。”
他推开门。山本一郎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他没有抬头。
“林先生，坐。”
林忠良坐下来。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攥着拳头。山本一郎把文件合上，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很厚，鼓鼓囊囊的。他把信封打开，一沓照片倒在桌上，哗啦一声。照片很多，铺了大半个桌面，都是人像，不同的人，不同的角度，有的在街上，有的在饭馆门口，有的在弄堂里。林忠良的眼睛扫过去，一张一张地看。他看到了福来顺饭馆门口的街景，看到了狄思威路上的行人，看到了霞飞路一百二十号附近的面孔。他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拿起了中间那张——一个年轻人，穿着西装，戴着眼镜，站在一栋公寓楼门口，手里夹着一份报纸。是来找他的那个人。他把照片捏在手里，看了几秒。
“这个人，我认识。就是他来找我的。在福来顺。他坐在我对面，跟我说了几句话。”
山本一郎把照片从他手里拿过去，看了看，又放下。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薄薄的档案，翻开，念了一个名字。“金默然。”他把档案转过来，让林忠良看了一眼。档案上贴着同样的照片，下面写着几行字：金默然，《大江报》记者，去年春天来上海，住法租界霞飞路一百二十号。林忠良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金默然。他第一次知道这个人叫什么。
“金默然。”山本一郎又念了一遍。“《大江报》的记者。去年春天到上海，写过几篇关于重庆战时生活的文章。很普通。”他合上档案，看着林忠良。“一个记者，能接触到戴笠？一个记者，能从重庆来上海，替戴笠要作战计划？”
林忠良没有说话。他的手攥着膝盖，攥得更紧了。
“林先生，你做得很好。”山本一郎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金默然不是记者。他是军统的人。他来找你，说明军统已经盯上了你。你告诉了他们假情报，他们信了。现在，我们要找到这个人。找到他，就能找到他的上线，找到他的下线，找到他在上海的所有人。一网打尽。”
他转过身来，看着林忠良。“你继续等他们的通知。他们会再来找你的。至于金默然，我的人已经盯着他了。你不要靠近他，不要联系他。你只当什么都不知道。”
林忠良站起来。“是。”
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山本一郎叫住他。
“林先生。”
他停下来。
“如果他知道你来找过我，你就活不成了。”
林忠良没有回头。他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很暗。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他下了楼，走出大门，阳光很亮，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他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走下台阶，往左转，走了几步，停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色的楼。二楼的窗户开着，窗帘在风中晃着。他看不见山本一郎，但他知道，山本一郎在看着他。他转过身，走了。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份假文件的副本。他没有拿出来。他在想那个名字：金默然。原来他叫金默然。一个记者。一个军统的人。一个要杀他的人。他的手指在发抖，但他把拳头攥紧了，不让任何人看见。他知道自己走了一条不归路。山本一郎让他当双面间谍，军统迟早会知道。金默然会杀他。山本一郎也会杀他。他活不了多久。他加快了步子，几乎是小跑着消失在巷子口。
郑耀先发现尾巴是在第二天早上。他从霞飞路一百二十号出来，去买报纸。报摊在街角，走过去只要三分钟。他走得不快不慢，和街上任何一个普通的行人没有区别。但他注意到了。一个人，站在对面的杂货铺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帽子压得很低，手里拿着一份报纸，没有翻。那个人站的位置很刁钻——正好能看见他的门口，又能随时躲进旁边的巷子。郑耀先买完报纸，往回走。那个人没有跟上来。但他知道，那个人在看他。那种目光他太熟悉了——不是好奇，不是偶然，是盯梢。他回到住处，上了楼，站在窗前，从窗帘的缝隙里往外看。那个人还站在杂货铺门口，报纸还是没有翻。他站了二十分钟，那个人站了二十分钟。他把窗帘拉好，坐下来。他被盯上了。不是一天，不是两天。是有人一直在盯着他。谁？山本一郎。只有山本一郎。他在查金默然。他不知道金默然是谁，但他记住了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