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靠岸了。跳板放下来，船夫喊了一声：“到了。”声音在雾里闷闷的，像从水底传上来的。郑耀先下了船，踩在石板上，石板湿漉漉的，滑。他走了几步，停下来，等着后面的人。老王跟上来，步子很大，很稳。老李跟上来，步子很轻，没有声音。小周跟上来，步子很急，差点踩到老李的脚后跟。赵简之跟上来，步子不快不慢，和郑耀先一样。宋孝安最后下来，步子很稳，不快不慢。
“哪栋房子？”老李问。
“江边。钱中校说，在码头东边，走十分钟。”郑耀先往东边看了一眼。那边没有灯，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他沿着江边往前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老王跟在后面，老李跟在老王后面，小周跟在老李后面，赵简之跟在小周后面，宋孝安跟在最后面。他的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能看见他的下巴。他的下巴很尖，嘴唇很薄，抿着，像一条线。
走了大约十分钟，郑耀先停下来。前面有一栋房子，两层，砖木结构，二楼有灯，昏黄黄的，从窗户里透出来。门是木头的，关着。院子里长着草，很高，枯了，倒在地上。
“就是这栋。二楼有灯。”老李的声音很低。
郑耀先看着那扇窗户。窗帘拉着，看不清里面，但能看见人影在动。一个人，影子投在窗帘上，晃来晃去。他看了看老王。老王点了点头，从布包里掏出铁钎，走到门前，蹲下来，把铁钎插进门缝里。他的手很稳，一点一点地撬。锁发出轻微的响声，咔，咔，咔。老李站在老王身后，从腰后抽出枪。小周蹲在路边的草丛里，枪口对着门。赵简之站在小周旁边，手插在口袋里，攥着枪。宋孝安站在最后面，靠着墙，一动不动。
锁开了。老王把锁拿下来，轻轻放在地上。他站起来，退后一步，看了郑耀先一眼。郑耀先走到门前，手按在门上，停了一下。楼上有脚步声，很轻，从房间这头走到那头。他推了一下，门开了一条缝，里面是黑的。他又推了一下，门开了一半。他闪进去，贴着墙，把门关上。
堂屋里很暗。他站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黑暗。堂屋不大，摆着一张桌子，几把椅子。桌子是木头的，很旧，桌面上刻着字，看不清。椅子也是木头的，歪歪斜斜的，有的缺了一条腿，靠在墙上。楼梯在堂屋左边，很窄，很陡，上面有光，从楼板的缝隙里漏下来，一丝一丝的。他走到楼梯口，停了一下。楼上的脚步声还在，走来走去，从窗户那头走到门这头，又走回去。
他上了楼梯。一步一步，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楼梯嘎吱嘎吱响，声音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回荡。楼上的人停了一下，又开始走。到了楼上，是一条走廊，很窄，左边一扇门，右边一扇门。光从右边那扇门的底下漏出来，黄黄的。他走到右边那扇门前，停下来。脚步声在里面，就在门后面，走来走去。
他敲了三下。
里面没有声音。脚步声停了。他等了一会儿，又敲了三下。
“谁？”里面有人问。声音不高，带着一点湖南口音。
“送水的。”
里面沉默了一会儿。脚步声又响起来，走到门后面，停下来。
“我这里没有要水。”
“楼下王老板让送的。说您要的水。”
里面又沉默了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一张脸从门缝里露出来。瘦，颧骨很高，眼睛很小，眯着。是三先生。他的眼睛从门缝里看出去，看到了郑耀先的脸。他愣了一下，想把门关上。郑耀先一脚踹开门，门撞在三先生身上，把他撞倒在地。他冲进去，一把掐住三先生的脖子，把他按在地上。三先生挣扎了几下，不动了。
老王冲进来，手里攥着铁钎。老李跟在后面，枪口对着三先生的头。小周站在门口，手插在口袋里，枪口对着屋里。赵简之站在小周旁边，背挺得很直。宋孝安站在走廊里，靠着墙，帽子还是压得很低。
郑耀先松开手，站起来。三先生躺在地上，喘着气，脸涨得通红。他的眼睛很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