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大亮，罗家湾的雾气比城里还浓，灰蒙蒙的，把办公楼吞了一半，剩下一半浮在雾气上面，像漂着的船。他穿过院子，上了二楼。走廊里的灯还没开，很暗，皮鞋踩在地板上，哒，哒，哒，声音传得很远。他走到徐百川昨天指的那间办公室门口，推开门。
门没有锁。里面和他昨天看到的一样，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书架。桌上放着一部黑色电话、一盏绿色台灯，灯罩上落了一层灰。书架是空的，抽屉也是空的。窗户外是院子，能看到那几棵老榕树，气根垂下来，在雾里一摇一摇的。他坐下来，把带来的东西从纸箱里拿出来，一样一样地摆在桌上。一支笔，一个本子，一个搪瓷缸子。笔是本来的，本子也是本来的，搪瓷缸子磕了一个口子，是从情报处带过来的。摆完之后，他坐在那里，等着。
走廊里开始有人走动了。脚步声，说话声，开门关门的声音。有人在喊“老王，昨天的报告交了没有”，有人在笑，声音很大，在走廊里嗡嗡的。有人从门口走过，往里看了一眼，没有停。又有人从门口走过，往里看了一眼，走了两步，又退回来，站在门口。
“你是新来的？”
郑耀先抬起头。门口站着一个年轻人，二十七八岁，圆脸，眼睛不大，但很亮，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军装，领口敞着，袖子挽到手肘。他的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抗战必胜”四个字，红漆已经掉了大半。
“是。”
“叫什么？”
“郑耀先。”
那人点了点头。“听说情报处来了个厉害角色，破了个大案子，把湖北那条线全端了。就是你？”
“是。”
那人笑了，走进来，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伸出手。“老王。搞爆破的。炸过三座桥。”他的手很大，指节粗大，虎口有茧子，但手指缺了两根，左手的小指和无名指齐根断了，伤口已经长平了，光秃秃的。“炸桥的时候炸的。日本人追上来，来不及跑，手榴弹在手里炸了。命大，没死。”
郑耀先握住他的手。“郑耀先。”
“知道。你的事，四哥说了。他说你是从上海回来的，在上海搞了票大的，把七十六号的人耍了一回。”老王松开手，从上到下打量了他一眼。“能在上海那种地方活着回来的，不是一般人。以后有什么需要爆破的活儿，找我。”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对了，老李说想见见你。他在走廊那头，搞跟踪的。你去了就知道，眯着眼睛看人的那个。”
郑耀先站起来，走出办公室。走廊里有几个人，有的在抽烟，有的在看文件，有的在说话。一个瘦高个靠在窗台边，手里夹着一支烟，眯着眼睛，像是在看窗外的雾，又像是在看别的什么。看到郑耀先，他点了一下头。
“老李。”他伸出手，没有笑。“搞跟踪的。”
郑耀先握住他的手。很瘦，骨节突出，像鸡爪子。
“你那个案子，我看了。”老李松开手，把烟叼在嘴里，眯着眼睛看他。“数字对出来的？”
“是。”
“嗯。”老李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数字对出来的，比人跟出来的靠谱。人跟的会丢，数字不会丢。上海那档子事，也是数字对出来的？”
郑耀先没有回答。老李也不追问，转过身，继续看窗外的雾。郑耀先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廊尽头有一个人蹲在地上，面前摊着一堆零件，是一把拆散的枪。他正在擦枪管，用布条一点一点地擦，很仔细，擦到枪管发亮。他抬起头，看到郑耀先，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他个子不高，很瘦，脸很白，眼睛很大，看上去像个学生。
“你是新来的？”他的声音有点紧。
“是。”
“我姓周。搞射击的。”他伸出手，又缩回去了，在衣服上擦了擦。“手上脏。”他的手指很细，很长，指甲剪得很短。枪管擦得锃亮，放在膝盖上，不敢放地上。
“郑耀先。”
“我知道。你的事我听说了。在临训班的时候，你打靶四十九环。”小周的声音有点兴奋。“我打了四十六。差三环。赵教官说你的枪法比他好。上海那档子事，用的是枪？”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