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不在乎这些。他每天看文件，看得很慢，一行一行地看。他把数字抄下来，列成表格，加一遍，减一遍，核对每一个数字。有些报告写得很潦草，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赶时间写的。他把那些字一个一个地认，认不出来的就猜，猜不出来的就放着，等看到后面的内容，再回过头来猜。他做这些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手很稳，呼吸很平。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那天下午，他拿到了一份从湖北发来的电报。电报不长，只有几行字，说的是一个商人的货物清单。棉纱、布匹、药品，数量、价格、运输方式，列得清清楚楚。这样的电报他每天要看几十份，没有什么特别的。但他看了三遍。第一遍通读，了解大意。第二遍细读，把数字抄下来。第三遍对照，把数字之间的关系列出来。他发现了一个问题。
他把数字抄在一张白纸上，列了一个表。棉纱：二十包，每包十五公斤，共计三百公斤。布匹：五十匹，每匹三公斤，共计一百五十公斤。药品：十箱，每箱十公斤，共计一百公斤。总重量五百五十公斤。他又翻到另一页，找到了这批货物的装箱单。箱子尺寸：六十乘四十乘四十厘米，共十个箱子。他算了一下，十个箱子的总体积是零点零六乘十，零点六立方米。他又算了一遍，还是零点六。他把笔放下，看着那些数字。
棉纱的密度是每立方米二百五十公斤，三百公斤的棉纱需要一点二立方米的体积。布匹的密度更大，一百五十公斤的布匹只需要零点六立方米。药品的包装里有填充物，十箱药至少需要零点四立方米。加起来，至少需要二点二立方米的箱子。但货单上的箱子只有零点六立方米。差了四点六立方米。四点六立方米，足够装一部电台，足够装一批武器，足够装很多东西。他把这些数字又算了一遍，结果一样。
他把电报放回去，拿起另一份。看了一会儿，又放下了。他把桌上的文件整理好，站起来，走到钱中校的办公室门口。门开着，钱中校坐在里面看文件，手里夹着一支烟，烟灰已经很长了，没有弹掉。他敲了一下门。
钱中校抬起头。“什么事？”
“钱中校，我有一份电报，想请您看看。”
钱中校看了他一眼，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拿过来。”
郑耀先走进去，把电报放在桌上。钱中校拿起来，看了一遍。
“有什么问题？”
“数字有问题。货物的重量和体积对不上。”
钱中校又看了一遍。“哪里对不上？”
郑耀先把数字报了一遍。棉纱三百公斤，需要一点二立方米。布匹一百五十公斤，需要零点六立方米。药品十箱，至少需要零点四立方米。总共二点二立方米。货单上的箱子只有零点六立方米。钱中校听着，没有说话。他把电报放下，拿起桌上的铅笔，在草稿纸上算了一遍。算完之后，他放下铅笔，看着郑耀先。
“你的意思是？”
“这批货有问题。要么是情报有误，要么是有人在里面夹带了别的东西。”
钱中校沉默了一会儿。“这件事你不要管了。我来处理。”
郑耀先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还有事吗？”
“没有了。”
他转身走了。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来，看着窗外。院子里停着那几辆黑色的车，车头对着大门，阳光照在挡风玻璃上，白晃晃的。他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看文件。
三天后，钱中校把他叫进办公室。
“那批货查到了。”钱中校的声音很平，脸上没有表情。“电台。藏在棉纱包里面。顺着这条线，挖出了一个六人的间谍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