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阴着，雾从江面上漫过来，把对岸的房子吞了一半，剩下一半浮在雾气上面，像漂着的船。柳枝垂着，一动不动，叶子已经黄了大半，有的落了，漂在江面上，跟着水走了。他站在最后一棵柳树下面，靠着树干，把手插在口袋里。口袋里有一包烟，是昨天买的，拆开了，抽了两根。他的手指碰到烟盒，没有拿出来。他等着。
三点整，脚步声从路的那一头传来。
不是以前接头的人。以前接头的步子轻，走路没声音，像怕踩死蚂蚁。这个人的步子很重，很稳，踩在石板上，哒，哒，哒，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实了。郑耀先没有回头。他听着那个声音，数着步子。那人走到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了。
“金默然？”声音不高，带着北方口音。
郑耀先转过身。面前站着一个三十七八岁的男人，方脸膛，浓眉毛，肩膀很宽，腰板很直。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衫，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白衬衫的袖口。长衫穿在他身上不像文人，倒像穿了便装的军人。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看人的时候不躲闪，也不逼人，就那样看着你，像是在认一张很久没见的脸。
“我是。”
那人伸出手。“徐百川。从重庆来的。戴老板让我来看看你。”
郑耀先握住他的手。手掌很厚，很有力，指节粗大。虎口有一块硬茧，是长年握枪磨出来的。他握了一下，松开了。
“你的事办完了。”徐百川从口袋里掏出烟，递了一根过来。烟盒是“大前门”，上海不好买，边角磨得起了毛。“戴老板很满意。让你准备一下，过几天回重庆。”
郑耀先接过烟，没有点。“就这些？”
“就这些。”徐百川自己点了一根，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两个人之间飘了一会儿，散了。“不过我提前来了几天。想看看你在上海是怎么做事的。”
郑耀先看着他。徐百川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点东西，说不清是什么。不是审视，不是试探，是一种很淡的、像是在辨认什么的光。他把烟夹在手指间，等郑耀先说话。
“看完了？”郑耀先问。
“看完了。”徐百川转过身，看着江面。雾又浓了一些，对岸的房子已经看不见了，只有江水在脚底下流，浑黄浑黄的，翻滚着往下游去。“周继成的事，你做得很干净。七十六号的人查了三天，什么都没查到。他们说是自杀，戴老板说，那就让他们以为是自杀。”他转过头来，看着郑耀先。“这种事，做得太干净，本身就是本事。”
郑耀先没有说话。他把手里那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吸进肺里，转了一圈，从鼻孔出来。两个人站在江边，隔了两步远，各自抽着烟，谁都没有说话。江面上有一只鸟飞过，翅膀扇得很慢，被雾气裹着，看不清楚是什么鸟。它飞远了，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里。
徐百川把烟头弹进江里，看着它被水吞没。“你一个人来的上海？”
“不是。”
“还有谁？”
“几个兄弟。”
徐百川点了点头。“他们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活着。”
徐百川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不是客套的笑，不是试探的笑，是那种真的觉得有意思的笑。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鱼尾纹挤在一起。
“你这个人，说话有意思。叫什么？”
“金默然。”
“不是这个。真名。”
郑耀先看着他。徐百川的目光很直接，不拐弯，不绕圈。像一把刀，直来直去。郑耀先沉默了一会儿。
“郑耀先。”他说。
“郑耀先。”徐百川念了一遍，点了点头，像是在记住这个名字。“记住了。我在军统排行老四，以后你叫我四哥。”
“为什么叫你四哥？”
徐百川没有马上回答。他又从口袋里掏出烟，递了一根给郑耀先。郑耀先接过来，没有点。徐百川自己点了一根，吸了一口。烟雾在两个人之间升起来，又被江风吹散了。
“因为我前面三个都死了。”他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老大是在上海没的。民国二十年，日本人打闸北。他带人去炸军火库，炸药放在车上，还没到地方就炸了。人都没找到。”
他停了一下，看着江面。江水还是那样流，浑黄浑黄的，什么也看不见。他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孔里出来，被风吹散了。
“老二是在北平没的。搞情报，被宪兵队抓了。什么都没说。死了之后，嘴里全是血，牙都咬碎了。日本人撬了一个晚上，一个字都没撬出来。”
他的声音还是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但他的手指在烟上停了一下，只是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抽。
“老三是在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