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阴着，云压得很低，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腥味。柳枝在风中晃着，叶子已经黄了，一片一片地往下落，飘在江面上，跟着水流走了。他站在最后一棵柳树下面，靠着树干，看着江面。江水还是那样黄，那样浑，翻滚着往下游流去。船在江面上来来往往，汽笛声一声接一声，远远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他等了大约一刻钟。脚步声从路的另一边传来，很急，很快，像是有人在跑。他没有回头。脚步声越来越近，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来人喘着气，呼吸很重，像是跑了很远的路。
“金哥。”张明远的声音，有点喘。
郑耀先转过身。张明远站在他面前，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衣服上沾着墨水印子，左袖口有一大块，已经干了，变成暗蓝色。他的头发乱糟糟的，眼镜歪了，鼻托压出一个红印子。他手里拿着一个纸袋，纸袋是牛皮纸的，边角磨得起了毛，被他攥得很紧。
“跑来的？”郑耀先问。
“怕你等急了。”张明远把眼镜扶正，喘了几口气，心跳慢慢平下来。他的脸很红，额头上全是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手背上也有墨水，蹭在额头上，黑了一块。
“什么事？”
张明远把纸袋递过来。郑耀先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沓纸，很厚，比上次多了一倍不止。他把纸拿出来，一张一张地翻。是地图。不是普通的上海地图。每一条街，每一个路口，每一个转弯，都标得清清楚楚。街道的名字写在旁边，用很小的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巷子的宽度，哪条能走人，哪条是死路，哪条通到哪里，都标出来了。有些地方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写着小字：巡捕房、七十六号据点、日本宪兵队、安全屋位置。还有几条撤退路线，用箭头标着方向，注明了每条路上的哨点和可能遇到的危险。
他翻到第二张。这张是法租界的详图，每一条弄堂，每一个里弄，每一个有后门的店铺，都标出来了。霞飞路、圣母院路、格罗希路、吕班路，每一条都画得清清楚楚。一百二十号用红笔圈着，旁边写着“金”字。一百一十二号也用红笔圈着，旁边写着“秀”字。第三张是虹口的，日本人的地盘，街道和法租界不一样，更窄，更密。日本海军陆战队司令部的位置用蓝笔标着，旁边画了一个骷髅头。第四张是杨树浦的，第五张是南市的，第六张是闸北的。每一张都画得很仔细，字写得很小，但很清楚。
他翻到最后一页。这一页不是地图。上面画着一个表，密密麻麻的数字，写着每条路的宽度、长度、有几个路口、有几个转弯。旁边还有一行小字：“从霞飞路一百二十号到十六铺码头，有三条路。最近的一条走二十分钟，但经过两个巡捕房。最远的一条走四十分钟，但都是小巷，安全。”字写得很小，挤在一起，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画的？”郑耀先问。虽然他知道答案，但还是问了。
“嗯。”张明远站在他旁边，搓着手指。他的手指上全是墨水，指甲缝里也是黑的，有几处皮肤被墨水浸得发红。他看郑耀先翻地图，眼睛跟着郑耀先的手指走，像是怕他漏掉哪一张。“这些天，我把上海的地图都记下来了。每一条街，每一个巷子，每一个可以藏身的地方。我怕忘了，就画下来。先画法租界，再画虹口，再画杨树浦。昨天刚画完南市。闸北还没画完，只画了一半。那边我不熟，没去过，不敢乱画。画错了会害死人的。”
郑耀先翻着那些纸。每一张都画得很仔细，线条很直，比例很准。有些地方画了又改，改了又画，墨迹有深有浅，看得出是反复修改过的。有些线条被橡皮擦过，纸面起了毛，但没有擦破。他做事就是这样，小心，再小心，怕弄坏了什么。
“你多少天没睡了？”郑耀先问。
张明远愣了一下。“没……没几天。”
“几天？”
“三四天吧。不记得了。”张明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鞋是新的，来上海之前发的，鞋头沾了几滴墨水，怎么也擦不掉。“画着画着就忘了时间。等画完一张，天就亮了。想睡又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街，一条一条的，拐来拐去。闭上眼睛就看见那些路，怕记错了，又起来画。”
“吃饭了没有？”
张明远没有回答。他搓着手指，把指甲缝里的墨水抠出来，搓成一个小球，弹掉。又抠另一个手指。
“秀才。”郑耀先叫他。
张明远抬起头。这个外号在训练班的时候人人都叫，到了上海，没有人叫了。现在听到，他愣了一下，眼镜滑下来，他又推上去。
“回去睡觉。现在就去。”
“我不困。”
“回去睡觉。”郑耀先的声音很平静，但不容置疑。他把纸袋递回去。“你留着。以后用得上。”
张明远没有接。他把手背到身后，攥着拳头，不肯伸出来。
“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