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很暗。灯泡在头顶晃着，发出来的光昏黄暗淡，照在墙上的漆皮上，一块一块鼓起来，像一张长了癣的脸。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出去。楼梯嘎吱嘎吱响，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一级，两级，三级。他数着台阶，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数到二十三级的时候，到了底。一楼的门厅里没有人，王妈大概还没起来。他推开铁门，走了出去。
天还没有大亮。街上的灯还亮着，照在地上，像一滩一滩的水。空气里有露水的味道，有煤烟的味道，还有远处江面上飘来的腥气。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肺里的气换了一遍。然后他走下台阶，往左转，走进了一条巷子。
巷子很窄，两边是住家的后墙，墙根长着青苔，湿漉漉的。他走了几步，拐进另一条巷子，又拐进另一条。他在巷子里绕了三个弯，确认没有人跟着，才从另一头出来，拐上了主街。主街上已经有人了。卖菜的正在摆摊，把青菜一把一把地码好，洒上水，叶子绿得发亮。一个老头在生炉子，烟从炉膛里冒出来，呛得他直咳嗽。一个穿旗袍的女人从黄包车上下来，付了钱，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走远了。郑耀先走在人群里，步子不快不慢，和街上其他人一样。他的目光没有四处看，只是看着前面的路，像一个要去什么地方办事的人。
他走了二十分钟，到了霞飞路和圣母院路的交叉口。他没有停，直接拐进了旁边的巷子。巷子口有一个早点铺子，老板正在炸油条，油锅里噼里啪啦地响，热气腾腾的。他从铺子前面走过，没有看，但他闻到了油条和豆浆的味道。巷子很窄，两边是住家的窗户，有的开着，有的关着，有的窗户后面有人在动，有的窗户后面是黑的。他走了十几步，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又走了几步，在一栋楼前停下来。
这栋楼是灰色的，和旁边的楼差不多，但窗户上的漆是新刷的，绿得发亮。门是铁门，漆成黑色，没有锁，虚掩着。他推了一下，门开了。里面是一个窄窄的过道，地上铺着石板，石板缝里长着草。过道尽头是楼梯，木头的，很陡，踩上去吱吱响。他上了二楼，没有停，继续上三楼。三楼右边第二间，门是棕色的，漆面有些剥落。他站在门前，听了听里面的动静。没有声音。他推了一下，门开了。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桌上放着一盏台灯，台灯旁边有一个茶杯，茶杯是空的。窗帘拉着，只留了一条缝。他走到窗前，从缝隙里往外看。对面就是早点铺子。铺子门口摆着几张桌子，已经坐了好几个人。老板在盛豆浆，一碗一碗地端过去。巷子口有一个人站着，穿灰色长衫，戴礼帽，低着头，看不清脸。郑耀先认出了他——是周继成。他来得比平时早。他站在那里，没有进铺子，像是在等什么人。
郑耀先把手伸进衣领，碰了碰戒指。蓝宝石很凉。他把手抽出来，放在窗台上。窗台是木头的，漆面已经磨掉了，摸上去很粗糙。他等着。过了几分钟，周继成走进铺子，在靠里面的桌子坐下来。老板端了一碗豆浆过去，又端了一碟油条。周继成把油条掰成小段，泡在豆浆里，吃得很慢。他的动作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掰油条，泡豆浆，等泡软了才吃。吃了两口，停下来，喝了一口豆浆，又掰了一段油条泡进去。
七点零七分。周继成开始吃第二根油条。
七点十五分。他吃完了，把碗推到一边，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了一根。他坐在那里，慢慢地抽，看着街上的人。他的表情很放松，像任何一个吃完了早饭、准备去上班的人。
七点二十分。他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摁灭，站起来，把茶钱放在桌上。
七点二十一分。他走出了早点铺子。
郑耀先从窗前转过身，没有再看。他走到门口，拉开门，走了出去。楼道里很暗，他没有开灯。他摸着墙往下走，每一步都踩实了。到了一楼，他推开铁门，走进巷子。巷子里很安静，没有人。他往左转，走了十几步，又往右转。这条巷子更窄，两边都是墙，没有窗户。墙上刷着广告，字已经模糊了，看不清写的是什么。地上有水，踩上去啪嗒啪嗒响。他走了三十步，停了下来。巷子在这里拐了一个弯，弯的那一头，就是周继成每天走的那条路。他站在拐角处，等着。
脚步声从巷子那头传来。很轻，很稳，皮鞋踩在石板上，哒，哒，哒。郑耀先从腰后抽出枪。枪是“勃朗宁”M1900，枪身发蓝，枪管很长。他打开保险，把枪握在手里，贴着大腿。脚步声越来越近。他听着那个声音，数着步子。一步，两步，三步。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周继成从巷子那头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他的礼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