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他说。
郑耀先坐下来。椅子是木头的，硬邦邦的，坐上去硌得慌。他把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目光平视前方。刘成站在他旁边，没有坐。赵简之站在门口，靠着墙。张明远站在赵简之旁边，手里攥着那本《步兵操典》，攥得很紧。
戴笠翻开面前的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张纸。纸很新，折得整整齐齐。他把纸展开，放在桌上，用手指按着边角。
“金默然。”他念了一个名字，抬起头看着郑耀先。“从今天起，你是金默然。《大江报》的记者。浙江绍兴人，燕京大学新闻系毕业，曾在《大公报》工作，后转入《大江报》。一九三八年从重庆到上海采访。这是你的新身份。”
他把纸推到郑耀先面前。纸上是一份档案，有照片，有履历，有家庭情况。照片上是一个年轻人，圆脸，戴眼镜，看上去像个教书先生。郑耀先看着那张照片，记住了每一根线条，每一个特征。
“记住了？”戴笠问。
“记住了。”
戴笠把纸收回去，放回文件夹里。他又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张纸，展开，放在桌上。纸上是一张地图，画着上海法租界的街道和建筑。他用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一个位置。
“这是你的住处。法租界霞飞路一百二十号，三楼。房东是个老太太，姓王，你叫她王妈。她不知道你的身份。你就是一个记者，从重庆来的，到上海采访。”
郑耀先看着地图，把每一条街道，每一个路口都记在脑子里。霞飞路，一百二十号，三楼。旁边有一家咖啡馆，一家书店，一个邮局。再过去两条街，是法国领事馆。再过去三条街，是公共租界的巡捕房。
“你的任务，”戴笠的声音低了一些，“是重建军统在上海的情报网。上海站已经被七十六号破坏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几个潜伏人员要么失联，要么叛变。你要从头开始，重新建立联络关系、情报渠道、安全屋。”
他停了一下，看着郑耀先。
“有问题吗？”
“没有。”
戴笠点了点头。他又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这次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男人，穿西装，打领带，站在一栋洋楼前面。他的脸很瘦，颧骨很高，嘴唇很薄，眼睛眯着，像在笑，又像没有笑。
“这个人叫周继成。七十六号情报科的科长。每天早上八点从家里出门，走路去办公室。路上经过一个早点铺子，他会在那里喝一碗豆浆，吃两根油条。你的第一个任务，是让他消失。”
郑耀先看着照片，记住了那张脸。瘦脸，高颧骨，薄嘴唇，眯着的眼睛。他把照片上的每一个细节都刻在脑子里——眉毛的弧度，鼻梁的高度，下巴的线条，耳朵的形状。
“什么时候？”
“等通知。”戴笠把照片收回去，放回文件夹里。“到了上海，会有人跟你联系。接头暗号是……”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郑耀先。窗外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细。
“接头暗号是：‘今天的报纸看了吗？’你回答：‘看了，没什么好消息。’对方说：‘明天会有好消息的。’你回答：‘但愿如此。’”
他转过身来，看着郑耀先。
“记住了？”
“记住了。”
戴笠盯着他看了很久。那目光不重，但很有力，像一把尺子，从头量到脚，又从脚量到头。郑耀先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目光平视前方。
“你的教官们对你评价很高。”戴笠说。“赵教官说你‘太完美了’。孙教官说你的分析‘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周教官说你‘立场清楚’。他们不知道的是，太完美了，本身就是问题。在上海，完美的人活不长。你要学会不完美。”
郑耀先没有说话。
戴笠走回桌子后面，坐下来，把文件夹合上。“去吧。外面有人在等你。”
郑耀先站起来，转身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