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还是黑的，澧水的声音从远处飘来，很轻，像一个人在叹气。他没有马上起来，而是躺在铺位上，把手伸进衣领，碰了碰戒指。蓝宝石很凉，贴着他的皮肤。他听着宿舍里其他人的呼吸声——王德胜在打鼾，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像是不忍心吵醒谁；陈福生没有说梦话，呼吸很匀，很稳；张明远翻了个身，床板响了一声，又安静了；赵简之面朝墙壁，一动不动；刘成的被子蒙着头，只露出一撮头发。
他坐起来，开始穿衣服。衬衣，裤子，外套，扣子从下往上扣，每一颗都扣到位。腰带扎紧，帽檐压平，鞋带系好。他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很慢，很仔细，和平时一样。但今天，每一个动作都比平时多停留了一秒——扣扣子的时候多停了一下，系鞋带的时候多停了一下，站起来的时候多停了一下。像是在记住这些动作，像是在和什么告别。
刘成也醒了。他从被子里探出头来，眼睛在黑暗中亮亮的。
“你起这么早？”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别人。
“睡不着。”
刘成坐起来，开始穿衣服。他的动作比平时慢，和郑耀先一样。扣扣子的时候停了一下，系鞋带的时候停了一下。两个人没有说话，但他们的动作在黑暗中呼应着，像两棵树在风中摇晃，节奏一样。
赵简之翻过身来，睁开眼睛。他没有问为什么起这么早，也没有问几点了。他坐起来，开始穿衣服。动作很快，很利落，和平时一样。但他穿完之后没有马上站起来，而是坐在床上，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很稳，手指很长，骨节突出。他看了很久，然后攥紧拳头，又松开。
张明远也醒了。他躺在床上，没有起来，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裂缝，弯弯曲曲的。他看了很久，久到刘成穿好了衣服，久到赵简之站了起来，久到郑耀先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然后他坐起来，开始穿衣服。动作很慢，比平时慢很多。他扣扣子的时候手在发抖，扣了好几次才扣上。
陈福生没有醒。他蜷缩在被子里，呼吸很匀，很稳。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他的眉头是松开的，没有皱着，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
王德胜也没有醒。他面朝墙壁，被子蒙着头，鼾声很轻。他昨天晚上骂了很久，骂累了，睡得很沉。他的鞋放在床前，鞋带是解开的，鞋口张着，像两张嘴。
刘成走到王德胜床前，站了一会儿。他想叫醒他，手伸出去，又缩回来了。他站在那里，看着王德胜蒙着被子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到自己的铺位前，把背包背上。
“不叫他了？”郑耀先问。
“不叫了。”刘成的声音很轻。“叫了难受。”
郑耀先没有说话。他背上自己的背包，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宿舍。王德胜还在睡，被子蒙着头。陈福生还在睡，蜷缩成一团。张明远坐在床上，鞋带系了一半，手放在膝盖上，看着他们。赵简之站在门口，背着背包，等着。
“走吧。”郑耀先说。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很暗，灯没有开，只有尽头有一点点光。他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哒哒”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很远，很轻。刘成跟在后面，步子很稳。赵简之跟在后面，步子很沉。张明远跟在最后面，步子很急，像是怕被丢下。
操场上有雾，从澧水那边飘过来，贴着地面走，像一层薄薄的纱。汽灯没有开，天边只有一点点白。旗杆上的旗子垂着，没有风，一动不动。远处的山影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没有干的水墨画。
赵教官站在教学楼门口。他的身后停着两辆黑色轿车，车灯开着，在雾中划出两道惨白的光柱。引擎没有熄，低低地响着，像两头伏在地上的野兽。他的手里拿着一份名单，就是那张纸，边角已经卷起来了。他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都到齐了？”他的声音很平。
“到齐了。”郑耀先说。
赵教官点了点头。他没有说别的，没有说保重，没有说小心，没有说活着回来。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侧身让开。
“上车。”
郑耀先走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赵教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种在地里的树。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东西，不是悲伤，不是不舍，是一种很沉、很稳的东西，像河底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