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正式的名单，是一张手写的纸，贴在教官办公室的门口。纸不大，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角毛糙，上面用钢笔写着十二个名字。墨迹是新的，黑得发亮，在阳光下反着光。纸是用图钉按住的，四个角各一个，按得很紧。
消息传得很快。不到一个小时，整个训练班都知道了。食堂里在说，操场上在说，宿舍里在说。说的人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个秘密。听的人脸色发白，像是在听一个判决。
郑耀先的名字在上面。刘成的名字也在上面。赵简之、李国栋、张明远也在。王德胜不在，陈福生也不在。
郑耀先去看名单的时候，前面已经围了一圈人。他站在人群外面，没有挤进去。他知道上面有他的名字。赵教官前一天晚上已经告诉了他。刘成从人群里挤出来，走到他旁边。他的脸也是白的，但眼睛很亮，嘴唇抿得很紧，下巴微微抬起。
“有你的名字。”刘成说。
“嗯。”
“也有我的。”
“嗯。”
刘成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你不去看？”
“不用看。”
刘成没有再问。他站在那里，和郑耀先一起，看着人群慢慢散去。
王德胜是从厕所回来的路上听说的。他跑到教官办公室门口的时候，人群已经散了。他站在那里，把那张纸看了三遍。念完之后，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
他回到宿舍的时候，门是被他一脚踹开的。“砰”的一声，整个走廊都听见了。他站在门口，脸涨得通红，胸口一起一伏的，像一头刚跑完长途的牛。他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扫了一遍，又扫了一遍。
“为什么没有我？”他的声音很大，大到窗户纸都在抖，大到隔壁宿舍的人都探头来看。他把帽子从头上扯下来，摔在床上，帽子弹了一下，掉在地上。他又捡起来，摔了一次。“我哪点比你们差？射击？格斗？跟踪？我哪样不行？李国栋打得过我？张明远跑得过我？刘成那小子，连枪都端不稳，凭什么有他没有我？”
刘成正在收拾东西，听到自己的名字，手停了一下，但没有抬头。他把衣服叠好，放进背包里，动作很慢，很稳。
张明远推了推眼镜，想说点什么，嘴巴张开又闭上了。他低下头，继续叠自己的衣服，手指在发抖。
“你说话啊！”王德胜走到张明远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张明远的眼镜歪了，他赶紧扶住，往后退了一步。
“我……我不知道。”张明远的声音很小。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谁知道？”王德胜松开手，转身又踹了一脚床腿。铁床“嘎吱”一声，晃了几下。“老子哪点不如你们？训练的时候，哪次落后过？考核的时候，哪次不及格？凭什么有你们没有我？凭什么？”
赵简之坐在自己的铺位上，把枪拆了，又装上。他的动作很快，很稳，每一个零件都在该在的地方。他没有抬头，没有看王德胜，什么都没有。但他的手停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继续装枪。
“你倒是说句话啊！”王德胜走到赵简之面前。
赵简之没有抬头。“名单是上面定的。不是我定的。”
“那你告诉我，凭什么？”
赵简之终于抬起头。他看着王德胜，目光很平静。“我不知道。但名单上没你，也许有没你的道理。”
王德胜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站在那里，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肩膀塌下来，整个人矮了一截。他转身走回自己的铺位，坐下来，把被子拉过来蒙在头上。被子里传出闷闷的声音：“有什么道理？有什么道理……”
陈福生蹲在角落里，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他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他看看王德胜，又看看张明远，又看看赵简之，嘴唇动了动。
“福生。”刘成叫他。
陈福生抬起头。
“帮我把那个背包带子系一下。”刘成把背包递过去。带子松了，拖在地上。
陈福生接过来，低着头系带子。他系得很慢，一圈一圈地绕，拉紧，再绕，再拉紧。系完之后，他没有松手，攥着带子，攥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