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的来源说不清楚。有人说是从教官那里听来的，有人说是从炊事班那里传出来的，有人说是从县城里看到的——昨天有几辆黑色轿车从常德方向开过来，停在县政府门口，车上下来的人穿着军装，领章上有金星。但不管从哪里来的，消息像风一样，吹遍了训练班的每一个角落。食堂里在传，操场上在传，宿舍里在传，连厕所里都在传。传到最后，已经没有人知道最初是谁说的了，但所有人都相信这是真的。
“听说这次是来挑人的。”王德胜在食堂里说，嘴里塞满了饭，腮帮子鼓鼓的，说话的时候饭粒差点喷出来。他用筷子指着张明远，又指了指自己，“挑去上海。挑去七十六号。挑去送死。”
“你怎么知道是送死？”张明远推了推眼镜，把碗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像是怕王德胜的饭粒喷进来。
“你傻啊？”王德胜把嘴里的饭咽下去，声音更大了，引得旁边几桌都回头看。“七十六号是什么地方？汪精卫的人，日本人的狗。去了那里，还能活着回来？十个去了，一个都回不来。那个回来的，不是断了腿就是瞎了眼。”
陈福生的筷子掉在桌上，滚了一圈，掉在地上，“啪”的一声，在安静的食堂里很响。他弯腰去捡，头撞在桌沿上，疼得龇牙咧嘴，但不敢出声。他捡起筷子，用袖子擦了擦，低着头继续吃饭，手在发抖，筷子夹不住菜，夹起来掉下去，夹起来又掉下去。
刘成坐在郑耀先对面，低着头扒饭，没有说话。他的动作很慢，一口一口地吃，像是在数米粒。他的手很稳，筷子夹得很准，饭粒没有掉一颗。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东西，不是害怕，不是犹豫，是一种很沉、很稳的东西，像河底的石头，像山里的老树。
郑耀先夹了一块豆腐放进嘴里，慢慢嚼着。豆腐是酸的，放太久了，表面有一层薄薄的膜，像一层皮。他没有皱眉，嚼了两下，咽下去了。他的目光从刘成脸上扫过，又移到窗外。窗外有人在跑步，脚步声很整齐，“啪啪啪”的，像有人在鼓掌。
“你不想去上海？”他问刘成，声音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刘成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水，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想去。”他说。
“不怕？”
“怕。”刘成放下筷子，把碗推到一边，双手放在桌上，手指交叉握着。他的手指很瘦，骨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但不想再害怕了。你说过，害怕会让你做错事。做错了事，就没有回头路了。我不想再做错事了。”
郑耀先没有说话。他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放下碗，站起来。他的步子很稳，不快不慢，每一步的距离都一样。刘成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
“你呢？”他在身后问，“你想去吗？”
郑耀先停下来，没有回头。
“想去。”
“为什么？”
“因为那里需要人。”
他走了。刘成坐在那里，看着他消失在食堂门口。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门槛上，像一把刀。
那天下午，赵教官把名单上的人叫到了操场东边的仓库里。
仓库还是那个仓库，墙根的草又长高了一些，有的已经齐腰了，在风中摇晃，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有人在说话。窗户上的玻璃又碎了一块，地上的碎玻璃在阳光下闪着光，像碎银子。屋顶的瓦片又缺了几块，阳光从缺口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更多的光斑，像一枚枚金币，像一只只眼睛。
仓库里点了两盏汽灯，“嘶嘶”地响着，发出惨白的光，把每个人的脸照得没有血色。汽灯的纱罩烧得发白，在昏暗的仓库里像两只巨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每一个人。赵教官站在前面，面前摆着一张桌子，桌上放着十几份档案。档案是牛皮纸封面的，上面没有名字，只有编号。他站在那里，双手撑在桌沿上，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一共十二个人。郑耀先站在第一排，左边是刘成，右边是赵简之。刘成的背挺得很直，手贴着裤缝，目光平视前方，像一棵种在地里的树。赵简之的嘴角微微向下，嘴唇抿得很紧，像在忍着什么。李国栋站在第二排，面无表情，像一堵墙。张明远站在第三排，眼镜片反着光，看不清他的眼睛，但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陈福生不在。王德胜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