澧水的声音从窗外飘进来，很轻，像有人在远处哼着一首没有词的歌。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上，窄窄的一条，像一把没有鞘的刀，又像一道没有愈合的伤口。风从澧水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泥土的味道，凉飕飕的，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贴着地面走，像一条看不见的蛇。
王德胜在打鼾，声音很大，像锯木头，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陈福生在说梦话，含含糊糊的，听不清在说什么，像是“妈”又像是“跑”。张明远翻了个身，床板“嘎吱”响了一声，又安静了。赵简之面朝墙壁，呼吸很轻，很匀，不知道睡着了没有。
刘成躺在床上，面朝墙壁，被子拉到脖子。他的呼吸不均匀，一会儿快，一会儿慢，像是一个人憋着气，又像是一个人忍着痛。他的手指攥着被角，攥得很紧，指节发白，被角都被攥出了褶皱。
郑耀先躺在自己的铺位上，听着刘成的呼吸声，听着窗外的澧水声。他把手伸进衣领，碰了碰戒指。蓝宝石很凉，贴着他的皮肤，像一块永远不会融化的冰。
“郑耀先。”刘成突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别人，又像是怕被黑暗吞掉。
“嗯。”
“你睡着了吗？”
“没有。”
刘成沉默了一会儿。他的呼吸声更重了，像是在攒勇气，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很大力气的事。窗外的月光移动了一点，从地上爬到了墙上，细细的一条，像一根银色的线。
“那天晚上，”刘成的声音在黑暗中飘着，像一片没有着落的叶子，像一团没有方向的烟，“我是跟着你走的。在山上。不是想害你。是怕你出事。我怕你在山里遇到野物，我怕你迷路，我怕你……我怕你像陈明远一样，不见了。”
他没有说下去。他的声音哽咽了，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被子动了一下，是他的肩膀在抖。
郑耀先没有回答。他躺在那里，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裂缝，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像一道闪电劈过的痕迹。他的老师教过他，在黑暗中，不要急着回答。让对方把话说完。让对方把心里的话都倒出来。倒干净了，才能装新的进去。
“我知道你不相信我。”刘成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听不见，像是一个人蹲在墙角跟自己说话。“我知道你不会再相信我了。你嘴上说不恨我，但你心里有疙瘩。换了我，我也有疙瘩。我做了那种事，你还能跟我说话，已经是天大的度量了。”
他停了一下。被子又动了一下。他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像从水底传上来的。
“但是我……我不是想害你。我真的不是想害你。我只是害怕。我害怕得要命。陈明远被抓走的那天晚上，我听见了动静。有脚步声，很重，很多人。有说话声，很低，听不清说什么。有铁门关上的声音，‘哐’的一声，像打雷。我就躺在那里，睁着眼睛，一动不敢动。我怕他们来抓我。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抓我，我就是怕。我怕我也像陈明远一样，第二天早上就不见了。没有人知道我去哪了，没有人记得我，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碎，像一个人在哭，又像一个人在笑。
“然后他们开始找人谈话。一个一个地叫，一个一个地问。问认不认识陈明远，问有没有跟他说过话，问知不知道他是共产党。我坐在那里等，等着我的名字被叫到。我手心全是汗，后背全是汗，裤腿都在抖。我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东西，想我爹，想我妈，想成都的茶馆，想街口的肥肠粉。我怕我再也回不去了。”
他咽了一下，喉结滚动的声音在黑暗中很响。
“然后他们叫到我了。周教官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摆着文件夹，手里拿着钢笔。他问我认不认识陈明远。我说不认识。他问我有没有跟他说过话。我说没有。他问我你认不认识陈明远。我说……”
他停住了。被子不动了。呼吸声也停了。宿舍里安静得像一口棺材。
“我说你们好像说过话。”他的声音像一根针掉在地上，“我就说了这一句。我想着，说了这一句，他们就不会再问我了。说了这一句，我就能走了。说了这一句，我就安全了。我不知道会变成这样。我不知道他们会把你叫去谈话。我不知道他们会调查。我不知道你会被所有人孤立。我不知道会变成这样。”
被子在颤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哭的那种抖。压抑着的，憋着的，不敢出声的。
“对不起。”他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像怕被人听见，像在说一个秘密。“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连说了三遍。每一遍都比前一遍更轻，更碎，更像是在跟自己说。
郑耀先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澧水在流，声音很轻，像有人在远处说话。月光又移动了一点，从墙上爬到了天花板上，细细的一条，像一根银色的丝线。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