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知是下午临时下达的。赵教官站在操场上，面前站着第三大队的全体学员，夕阳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根黑色的柱子。他没有拿喇叭，声音却传得很远，像铁锤砸在铁砧上：“今晚夜间野外训练。地点在澧水河对岸的山丘上，时间是凌晨两点到六点。每人独立完成路线，找到三个预设点，标注坐标，返回营地。山里没有路，没有灯，只有黑暗和树。”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这不是演习。山里真的有野物。上个月有猎户在山里遇到了野猪，被拱断了三根肋骨，在医院躺了一个月。还有人遇到过狼。如果有危险，发信号弹。红色的，三发。看见了我们就去找你。但如果是因为害怕发假信号，回来我亲手收拾你们。”
没有人说话。操场上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澧水的声音，能听见远处村子里狗叫的声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九十个人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惊起了操场边梧桐树上几只栖息的鸟。鸟扑棱着翅膀飞走了，消失在暮色中。
解散后，宿舍里乱成一团。有人在检查手电，有人在往水壶里灌水，有人在把干粮往口袋里塞。王德胜把指南针翻来覆去地看，嘴里骂骂咧咧的：“这破东西，指北还是指南？别到时候把我带到沟里去。”张明远在地图上画路线，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画了一条又划掉，又画一条又划掉。陈福生蹲在角落里，把信号弹装进枪里，手在抖，装了好几次才装进去。
郑耀先坐在自己的铺位上，不紧不慢地检查装备。他把手电打开，关了，又打开，确认电池是满的。他把指南针放在桌上，看指针稳稳地指向北，然后收进口袋里。他把水壶灌满，盖紧，倒过来晃了晃，没有漏水。他把干粮用布包好，塞进背包的侧袋里。他把信号弹装进枪里，拉了一下枪栓，又退出来，重新装了一遍。每一个动作都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需要精密计算的事。他的老师教过他，在野外，每一个细节都可能要了你的命。手电没电了，你会在山里摔断腿。水壶漏了，你会渴死。干粮湿了，你会饿得走不动路。信号弹卡壳了，没有人能找到你。
刘成坐在对面的铺位上，把东西翻出来又装进去，装进去又翻出来。他的手在抖，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干裂，像好几天没喝水。他把手电装进背包，又掏出来，看了看，又装进去。他把水壶拧开，喝了一口，又拧上，又拧开，又喝了一口。他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乱，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赛跑。
“郑耀先，”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像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你说山里真的有野猪吗？”
“有。”
“会伤人吗？”
“会。”
刘成的脸更白了。他低下头，把手电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凌晨两点，哨声在黑暗中炸响。
郑耀先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还是黑的。窗外没有光，只有风声，澧水在远处流，声音很轻，像有人在低语。他坐起来，把被子叠好，把枕头放正，然后开始穿衣服。衬衣，裤子，外套，扣子从下往上扣，每一颗都扣到位。腰带扎紧，帽檐压平，鞋带系好。他站起来，把背包背上，检查了一下装备都在，然后转身出门。
操场上已经站满了人。九十个人在黑暗中排成三排，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乱动。汽灯没有开，只有主席台上点着一盏马灯，发出昏黄的光，照在赵教官脸上，那道刀疤忽明忽暗。他的目光从队列左边扫到右边，又从右边扫到左边。
“按抽签路线出发。凌晨六点前回来。迟到的，不及格。发假信号的，不及格。跟丢目标的，不及格。找不到预设点的，不及格。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
九十个人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传得很远，很远。
郑耀先抽到的路线是从澧水河边出发，经一片松树林，到山顶的破庙，然后返回营地。全程大约十五公里。他把地图折好，塞进口袋里，拿起手电，出发了。
月亮被云层遮住了，山路一片漆黑。手电的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白色的光柱，光柱里飞舞着细小的尘埃，像萤火虫，像星星。脚下的路是碎石和泥土，被露水打湿了，踩上去滑溜溜的。两边的树影在灯光下摇晃，像鬼影，像幽灵。远处有猫头鹰在叫，声音凄厉，像婴儿的哭声，一声接一声，在树林里回荡，让人头皮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