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压抑不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闷热——闷热至少还有风，还有云，还有某种即将释放的期待。这种压抑是暴风雨过后的死寂，是一切都已经发生之后的沉默，是尘埃落定之后的无话可说。你不知道下一个是谁，你甚至不知道下一个会不会是你。你只知道，有人消失了，像水消失在水中，像一滴雨落进澧水河，连一个涟漪都没有留下。
食堂里的变化最明显。
以前开饭的时候，这里是整个训练班最热闹的地方。几百个人挤在一起，碗筷碰撞的声音、咀嚼的声音、说笑的声音、骂娘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有人在吹牛，说自己在老家的时候打过老虎；有人在讲故事，说在上海见过跳舞的女人裙子短得像腰带；有人在争论，说国民党的部队比共产党的部队能打，另一个说放屁，共产党在平型关打了一仗你知不知道。吵着吵着就笑起来，笑着笑着就骂起来，骂着骂着又勾肩搭背地去盛第二碗饭。
现在不一样了。
食堂里安静得像图书馆。几百个人坐在那里，低着头吃饭，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笑，没有人骂娘。碗筷碰撞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每个人都怕惊动了什么。咀嚼的声音也变得很轻，像是每个人都怕自己的声音太大了。有人不小心把筷子掉在地上，“啪”的一声，所有人都抬起头看过来，目光里有惊恐，有警惕，有审视。那个人红着脸把筷子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低下头继续吃饭。没有人笑他。以前一定会有人笑的。
郑耀先坐在食堂的角落里，面前是一碗米饭、一盘炒白菜和一碗紫菜汤。菜是凉的，汤是温的，米饭有点硬，像是陈米。他夹了一口白菜，慢慢嚼着。白菜是生的，梗子硬硬的，嚼起来“嘎吱嘎吱”响，在安静的食堂里显得很刺耳。他的左边是空位，右边也是空位。以前这里坐的是刘成，刘成总是坐在他旁边，一边吃饭一边说话，嘴里的饭粒有时候会喷出来。现在刘成坐在对面，隔着桌子，低着头扒饭，不敢看他。
他注意到，自从举报的事情之后，刘成就不敢正眼看他了。每次目光相遇，刘成都会像被烫了一下，迅速低下头，肩膀缩起来，整个人变小了一圈。他的脸瘦了，下巴尖了，颧骨突出来了，眼睛下面是青黑色的眼袋，像是一连好几天没有睡好觉。他的军装也松了，领口空荡荡的，脖子细得像一根棍子。
一个被举报过的人，不管调查结果如何，都不值得信任。这是训练班里不成文的规矩。没有人教过这个规矩，但所有人都知道。就像狗知道谁是主人，就像鸟知道往南飞。郑耀先端着盘子走进食堂的时候，周围的人会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一让，不是故意的，是本能的。他坐下来的时候，旁边的人会找借口站起来，端着盘子走到别处去。不是针对他，是怕自己也被牵连。一个被举报过的人，就像一块烧红的铁，谁碰谁烫手。
郑耀先知道这些。他不怪他们。他甚至理解他们。在这样一个地方，在这样的一个时候，谁不想离危险远一点？谁不想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不让任何人看见？他不是不害怕。他只是比别人更能藏。他的老师教过他，害怕的时候不要跑，站在原地，等害怕过去。害怕会过去的。害怕不会杀死你。害怕让你做的那些事，才会。
刘成坐在对面，低着头扒饭，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饭粒被戳得到处都是。他扒了两口，停下来，把筷子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他的手指在发抖，指甲缝里嵌着泥，不知道什么时候弄的。
“郑耀先……”他开口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像怕被人听见。
郑耀先没有抬头。他夹了一块豆腐放进嘴里，豆腐是酸的，放太久了。
“我……”刘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吞了一块石头。“对不起”三个字在喉咙里滚了几圈，从嗓子眼爬到舌尖，又从舌尖咽回肚子里。他的眼眶红了，鼻头也红了，但他咬着牙，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郑耀先放下筷子，站起来，端着盘子走了。他的步子很稳，不快不慢，每一步的距离都一样，像用尺子量过。他没有回头，没有停，没有说一个字。他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门框上，像一把刀。
刘成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赶紧低下头，用袖子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旁边的王德胜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端起盘子走了。张明远推了推眼镜，也走了。陈福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赵简之拉了一下袖子，闭上了嘴。赵简之站起来，端着盘子走了。他的步子不快不慢，和郑耀先一样。
刘成一个人坐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