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中午传来的。郑耀先正在食堂吃饭，刘成从外面跑进来，一屁股坐在他旁边，凳子“嘎吱”响了一声。他的脸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灯泡，呼吸急促，像是跑了一路。
“来了来了！戴老板来了！”他的声音很大，半个食堂都听见了，“车刚进大门，好几辆，后面还跟着卡车，上面全是人！”
食堂里一阵骚动。有人放下筷子，有人伸长脖子往窗外看，有人小声议论。王德胜把碗里的饭扒拉了两口，站起来往外走，被旁边的张明远拉住了：“急什么？又不会跑。”
“我就看看。”王德胜讪讪地坐下来，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
下午，全队在操场上集合。九百个人站得整整齐齐，比平时早了半个小时。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乱动，连平时最不安分的王德胜都站得像一根木桩。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灰色的地上，像一排排黑色的树。
戴笠站在主席台上，穿着一身军装，少将军衔，领章上的金星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的身后站着副主任余乐醒、总教官谢力公和几个郑耀先没见过的人，都是便装，目光锐利，一看就是军统的老人。戴笠的目光从台下扫过，九百个人的操场鸦雀无声。
他没有训话，只说了几句，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训练已经过半。有人进步很快，有人原地踏步。我希望你们每一个人都能留下来，但能不能留下，看你们自己。”
说完，他转身走了。身后那几个人跟在后面，皮鞋踩在石板台阶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一声一声，越来越远。
学员们站在操场上等了一个小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变成了橘红色，照在脸上暖洋洋的。有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蹲下来系鞋带，有人偷偷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干粮塞进嘴里。后来有人传话，说是上面在查一个人。查什么人，没有人说。但所有人都知道，查的是什么人。
郑耀先站在队列里，一动不动。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心跳没有加速，呼吸没有变化。他把手伸进衣领，碰了碰戒指。蓝宝石很凉，贴着他的皮肤，像一块永远不会融化的冰。他把目光收回来，只看前面那个人的后脑勺。前面那个人是刘成，刘成的后脑勺上那撮翘起来的头发已经被压平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弄的。
太阳又偏了一些，光线暗了下来。操场上起了风，从澧水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泥土的味道，凉飕飕的，吹得旗杆上的旗子猎猎作响。有人在打哈欠，有人在小声说话，被教官瞪了一眼，立刻闭嘴。
一个传令兵从教学楼里跑出来，步子很快，鞋底踩在石板上“啪啪”响。他跑到队列前面，停下来，喘了两口气，然后大声说：“第八中队，郑耀先！戴老板要见你！”
队列里一阵骚动。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郑耀先。刘成在旁边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赵简之站在后面，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别的什么。王德胜的眉毛拧成了一团，像是在想什么。陈福生的眼睛亮亮的，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宋孝安站在另一排，低着头，手里拿着那本英文书。他没有抬头，但郑耀先注意到，他翻书的手停在同一页上，一直没有动过。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指节发白。
郑耀先走出队列。他的步子很稳，不快不慢，每一步的距离都一样，像用尺子量过。九百个人的目光落在他背上，像九百根针，又像九百只手，想把他拉回去。他没有回头，没有停，没有加快。他穿过操场，走上台阶，走进教学楼。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不飘不浮。
教学楼里很暗，走廊里没有灯，只有从窗户缝里透进来的一点光，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一道的亮条。墙上的标语红纸黑字，“忠党爱国”四个字在昏暗的光线中很刺眼，像是用血写上去的。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传得很远。他一级一级地往上走，数着台阶。一级，两级，三级……到二楼是二十四级。他以前数过。
办公室在二楼尽头。门口站着一个卫兵，端着步枪，枪口朝下，目光直视前方，像一尊雕塑，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他看到郑耀先来了，用枪托在门上敲了两下，“咚、咚”，声音很闷。
“进来。”里面说。
卫兵侧身让开，帮他推开门。
郑耀先进去。
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书架。桌上放着一部黑色电话、一盏绿色台灯和一份文件夹。窗帘拉了一半，光线有些暗，空气中有一股烟草味，混着纸张和墨水的气息。书架上的书码得整整齐齐，全是军事和情报方面的，书脊朝外，没有一本是歪的。墙上挂着一幅中国地图，用红蓝铅笔标注着各战区的战况，红色的箭头代表日军的进攻方向，蓝色的箭头代表国军的防御阵地。红色越来越多，蓝色越来越少。
戴笠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摆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