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半，哨声在操场上炸响。那声音尖锐、短促，像一把锥子扎进耳膜，把所有人从睡梦中拽出来。郑耀先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还是黑的。窗外没有光，只有风声，澧水在远处流，声音很轻，像有人在低语。他躺在铺位上，听着哨声的余音在空气中消散，然后慢慢坐起来。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慌慌张张地爬起来。他的动作很稳，不急不慢。先把被子叠好，叠成标准的豆腐块，四角捏得整整齐齐。再把枕头放正，拍平。然后才拿起床头的衣服，一件一件地穿。先是衬衣，扣子从下往上扣，每一颗都扣到位。然后是裤子，套上，拉直，扎好腰带。最后是外套，穿上，整好领口，扣上铜扣。铜扣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光，他摸了一下，凉的。
宿舍里乱成一团。有人在找鞋，有人在扣扣子，有人在打哈欠，有人在骂娘。刘成从上铺跳下来，脚踩在冰凉的地上，“嗷”地叫了一声，蹦着去找袜子。他的铺位一团糟，被子揉成一团堆在角落，枕头歪在一边，床单皱得像揉过的纸。
“快快快！迟到了要罚跑！”刘成急得满头是汗，把被子掀了又掀，终于在枕头底下找到了那只袜子，已经揉成一团了。他手忙脚乱地往脚上套，套了一半发现是反的，又扯下来重新套。
赵简之已经穿好了衣服，站在门口等。他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单拉得没有一丝褶皱，枕头端端正正地放在床头。他看了郑耀先一眼，没有说话，但目光里有一点什么东西——像是佩服，又像是好奇。郑耀先注意到，赵简之的军装穿得很规整，每一个扣子都扣得严严实实，腰带扎得松紧适度，帽檐压得不高不低。这是一个对自己有要求的人。
宋孝安坐在自己的铺位上，不紧不慢地把衣服一件一件穿好。他的动作很慢，但很流畅，没有多余的动作。穿好之后，他站起来，把被子叠好，把床单拉平，然后才转身出门。整个过程，他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说任何话。
陈福生是最慌的一个。他年纪最小，才二十岁，昨天晚上兴奋得翻来覆去睡不着，结果早上起不来了。哨声响的时候他还在做梦，被旁边的人推了一把才醒过来，迷迷糊糊地往身上套衣服，扣子扣错了位，帽子也戴歪了。王德胜在旁边笑他：“你这模样，上战场第一个死。”陈福生的脸红了，低着头重新扣扣子。
操场上的灯还没全亮，只有主席台前挂了两盏汽灯，“嘶嘶”地响着，发出惨白的光。汽灯的纱罩烧得发白，在清晨的黑暗中像两只巨大的眼睛。三个大队的学员按中队列队，黑压压地站了一片，九百多个人，呼吸汇成一片白雾，在晨光中升腾。
有人在打哈欠，有人在揉眼睛，有人在小声骂娘。清晨的寒气从地面升起来，钻进裤腿里，冷得人直哆嗦。地上的草叶上挂着露水，站了一会儿，鞋底就湿了。远处的山影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像一头卧着的巨兽。澧水的声音从县城那边传过来，很轻，很远，像另一个世界的呼吸。
总教官谢力公站在主席台上，双手背在身后，目光像鹰一样扫过队列。他四十出头，瘦高个，颧骨很高，嘴唇很薄，一看就是个不好说话的人。他的军装穿得比任何人都整齐，领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据说他在军统干了十几年，手下训练过上千人，没有一个不怕他的。他的眼睛很小，但很亮，看人的时候像钉子钉过去，让人不敢对视。
“从今天开始，”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硬，像铁锤砸在石头上，一字一句都带着分量，“你们不是学生，不是百姓，不是任何人的儿子、丈夫、父亲。你们是军统的学员。在这里，你们只有编号。你们的过去、你们的身份、你们的想法，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服从。绝对服从。服从你们的教官，服从你们的队长，服从军统的命令。谁敢不服从，谁就滚出这个大门。”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左扫到右，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没有人敢动，没有人敢说话，连呼吸都放轻了。
“今天第一课——射击。”
射击场在操场东边，是一块平整的黄土地。地面被踩得很实，泛着灰白色。五十米外立着一排胸环靶，靶心是白色的，在晨光中很刺眼。靶子是用稻草扎的，外面糊了一层纸，纸被露水打湿了，有点发软。每个靶位前面摆着一张木桌，桌上放着一把手枪，旁边是子弹盒。枪是“勃朗宁”M1900，军统的标配，枪身发蓝，保养得很好，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子弹是铜壳的，整整齐齐地码在盒子里，弹头尖尖的，在灯光下闪着黄铜的光。
赵教官站在射击场边上。他是东北人，沈阳口音，方脸膛，浓眉毛，嘴唇厚实，说话的时候带着一股子豪气。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