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今天的早饭有什么特别。
是昨天下午，有人把一张裁剪下来的报纸贴到了公告栏旁边——《纽约时报》的版面，标题印得很大：《布鲁克林奇迹：大萧条阴影下的孤岛》。
李砚知是端着碗走进食堂的时候被麦克拦住的。
麦克把那张报纸往他面前一递，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但眼睛亮得不像话。
"你看见了吗。"
李砚知接过来，把碗放到旁边桌上，把那张报纸从头看到尾。
《纽约时报》的记者写的，措辞很谨慎，用了大量"据报道"和"据悉"，但数字没有回避——布鲁克林工人自治特区今年第一季度的失业率是全纽约最低的，比曼哈顿低了将近二十个百分点，工人实际购买力比去年同期上涨了十三个点，公共食堂日均接待人次突破两万，物资储备覆盖率达到了冬季峰值的一百一十七个百分比。
记者在文章最后写了一句话，李砚知看了两遍：在全美银行接连倒闭、工厂大规模裁员的背景下，布鲁克林工人自治特区实现了正向增长。
"麦克，"李砚知把报纸折起来，塞进内袋，把碗重新端起来，"这张报纸，你从哪弄来的。"
"桥北那边送来的，赫尔曼托人带过来的，说是今天一早就卖断货了。"麦克把手揣进兜里，"纽约时报，李，那可是纽约时报。"
李砚知喝了口汤，没说话。
纽约时报登这篇文章，不是偶然。这家报纸的立场向来是金融资本那边的，它现在来写布鲁克林，要么是因为这件事已经大到它不能不写，要么是有人在后面推了一把。两种可能都值得警惕。
但他现在更想知道的是后续。
......
后续来得很快，但从一个他没想到的方向。
两天后，苏允执从产联那边开会回来，手里拿着一份从华盛顿发来的电报，进门就把电报往桌上一放。
"听说了吗，国会听证会，昨天。"
李砚知把手里的排班表放下。
"什么事。"
"社会党在参议院提了一个关于联邦失业救济方案的听证，本来是例行的，结果老罗斯福亲自去了。"苏允执把电报往前推了推，"他以进步党党魁身份出席，在听证会上点名称赞了布鲁克林工人自治特区，说这个模式对纽约市的经济稳定起到了实质性的支撑作用，建议联邦政府研究推广。"
李砚知把电报拿起来，把关键几行看了一遍，放下。
他在脑子里把老罗斯福这个人的位置捋了一遍。西奥多·罗斯福，前总统，进步党最高领袖，共和党出身，后来自立门户，是社会党的最大同路人，但不是社会党人。他有他自己的基本盘，比社会党大，也远比社会党复杂。
他跑去听证会上替布鲁克林说话，这件事本身就不简单。
"共和党那边什么反应。"
"电报里没写，但是弗兰克说，玛格丽特·塔克那边接到消息，说共和党的参议员在听证会上当场就变了脸色，民主党的没什么反应。"苏允执把手放到桌上，"至上党那边更有意思，他们的人在会后发了一份声明，说老罗斯福此举是为赤色势力背书，要求国会展开调查。"
"至上党，"李砚知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下，"他们现在有多少席位。"
"参议院八席，众议院三十一席。不算多，但是他们嗓门最大，背后有南方几个州的种植园主和部分制造业资本，钱不少。"
李砚知算了一笔账。老罗斯福在听证会上替布鲁克林说话，对他自己有什么好处——答案不难想，布鲁克林的数字现在是全美最亮眼的，他把这个数字跟进步党绑在一起，就是在给自己的政治资产贴金，大萧条把整个美国打成了一锅粥，他手底下有一块地方在正向运转，这是他最硬的筹码。
但老罗斯福不是一个只会算小账的人。他如果只想贴金，不用在听证会上点名，可以用更温和的方式，不得罪共和党，也不让至上党抓住把柄，他偏偏选了最高调的那种，说明他想要的不只是贴金。
他想要什么？
这个问题，李砚知没有答案，但他有一种感觉——答案会很快来。
......
答案第三天就来了。
社会党纽约支部主席玛格丽特·塔克亲自过来，进门把帽子摘下来，在手里捏了一下，然后开口。
"老罗斯福托人带了话过来，他想见你。"
李砚知把手里的账册放下，抬头。
"在哪见。"
"华盛顿，他说可以安排在社会党的总部，由社会党主持，中立场合。"玛格丽特·塔克把帽子在手里转了一圈，"他说，如果你愿意，出行的安全、住处、会面的时间，他都可以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