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砚知把那张公告的纸角压实，手指在黑板边缘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往食堂方向走。
苏允执已经在里头了，对面坐着赵明，就是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两个人手边各有一杯茶，桌上摊着一张纸，赵明正在写什么，苏允执在旁边看，偶尔说一句，赵明就划掉重写。
李砚知端着汤碗坐过去，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是工人大会的代表推选公告草稿，赵明写的英文，苏允执在旁边帮他改措辞。
"写得怎么样了。"
"第二稿，"苏允执把那张纸推过来，"你看。"
李砚知把公告从头看了一遍，措辞干净，逻辑顺，推选时间、地点、名额计算方式都写清楚了，最后一行写着：推选结果将于三日内公示于各区公告栏，全体工人均可查阅。
"这行字，字号放大，"李砚知把手指点在最后那行，"让人一眼就看见。"
赵明把眼镜推了推，把那行字圈出来，在旁边注了一个箭头，写了"加大"两个字。
"还有一件事，"李砚知把汤碗放下，"印刷机的问题，你们有没有想过。"
苏允执抬头。
"印刷机不够用？"
"出五百份报纸，之前的那台印刷机效率不够，"李砚知把手揣进兜里，"现在有两个办法，第一，去找几台印刷机先凑合，钱的问题先想办法，第二，找一家印刷厂谈合作，我们出稿，他们印，印完了我们自己发行。"
赵明把笔放下，开口，声音还是那种低沉的调子。
"第二个办法，印刷厂那边会不会有问题，报纸的内容，他们看见了，会不会报给联邦。"
"这个问题问得好，"李砚知说，"所以得找一家跟我们有利益关系的，他们印我们的报纸，我们给他们稳定的工票结算，工票在这里能换物资，对他们来说是实惠，他们不会为了一张报纸把这条线断掉。"
"你有目标了？"
"有一家，"李砚知说，"桥北那边，有个叫赫尔曼的，开小煤场的，上次埃莉诺查账，他收了吉姆那批散煤，后来他把收据给了麦克，没有多问，这个人做生意，只认利益，不认立场，"他顿了顿，"但是赫尔曼是煤商，不是印刷厂，我说这个是因为他认识人，桥北那片做小生意的，互相都认识，他能帮我们搭线。"
苏允执把茶杯放下，看了李砚知一眼。
"你要去找赫尔曼。"
"明天，"李砚知说，"你跟我一起去，赵明留这边，盯着公告草稿，改完了给我看，定稿了明天贴出去。"
赵明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
"行。"
......
第二天上午，桥北的风比布鲁克林这边大，从河面上刮过来，带着水腥气，李砚知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和苏允执踩着碎石路往赫尔曼的煤场走。
煤场在一条窄巷子里，门口堆着几个麻袋，一个工人蹲在旁边抽烟，看见两个人走过来，没动，只是把烟在地上磕了一下，往里头喊了一声。
赫尔曼出来的时候，手上还带着煤灰，个子不高，圆脸，头发梳得很整齐，和他这一身煤灰放在一起，有点不搭。他看见李砚知，先停了一下，然后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过来。
"上次麦克来，我就说过，你们要有什么事，直接来找我。"
"今天就来了，"李砚知把手从兜里拿出来，"赫尔曼，我想问你一件事，桥北这片，有没有做印刷的，规模不用大，能出几百份报纸就行。"
赫尔曼把这个问题过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把手揣进围裙口袋里，往巷子里走了两步，示意他们跟着。
三个人进了煤场边上的小棚子，棚子里有一张旧木桌，两把椅子，赫尔曼把椅子往外推了推，自己靠着桌沿站着。
"你们要出报纸。"
"对。"
"什么内容的报纸。"
"工人的事，布鲁克林的账目，工人大会，医疗基金，这些，"李砚知把手放到桌上。
赫尔曼想了一会，表情没变，只是把手从围裙口袋里拿出来，在桌上轻轻点了一下。
"你们说不涉政治，但是这是工人的报纸，联邦不这么认为。"
"这你不需要担心。"
赫尔曼没有立刻接话，转头看了一眼棚子外头，煤场里有人在搬货，铲子声一下一下的，很规律。
"我认识一个人，"他说，"在桥北东边，开了个小印刷厂，专门印商业传单和小册子，机器是新买的，状态好，他现在生意不太好，因为好多商家都缩减开支了，他有空档。"
"他叫什么。"
"卡尔，"赫尔曼说，"德国人，来美国二十年了，人老实，不多嘴，你们去找他，说是我介绍的。"
李砚知把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