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姆把欠款的第一批工票交到了委员会，帕特里克那边也一样，两个人都没闹，没喊冤，老老实实签了字。麦克在食堂门口看着这一幕，啧了一声，把手里的搪瓷碗往桌上一搁，说了句"这倒省事了"，然后继续吃他的早饭。
李砚知没在食堂，他在院子里看苏允执核新来的一批布朗克斯工人的排班，这时，鲁登堡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了。
走廊地板踩上去有一声闷响，李砚知没抬头。
"有事。"
"有件事要告诉你。"鲁登堡在他旁边站定，把帽子摘下来，捏在手里，"约翰·里德回来了。"
李砚知抬起头。
"从德国？"
"从德国，昨天到的纽约，"鲁登堡把帽子在手里转了一圈，"他在那边待了将近一年，看了很多东西，回来之后听说了布鲁克林这边的事，还有那个埃莉诺，他说......他想来采访你。"
李砚知把铅笔放下，把排班表折起来，塞进内袋。
"他本人说的。"
"他托弗兰克带的话，说如果你愿意，他明天就过来。"
李砚知在院子里站了两秒，脑子里把这件事过了一遍。
约翰·里德。
《震撼世界的十天》的作者，美共的精神旗帜，哈佛毕业，家里有钱，偏偏跑去写工人运动，跑去追着革命跑，在1920年死在莫斯科，死的时候才三十二岁，葬在克里姆林宫墙下，是少数几个被葬在那里的美国人之一。
这个时间线里他还活着？！
李砚知把这些东西在脑子里压了压，开口。
"让他来，明天上午，告诉弗兰克，让他带路。"
鲁登堡把帽子重新戴上，压了压帽檐。
"他来了，你打算怎么谈。"
"先让他自己看，再说谈的事，"李砚知把手揣进兜里，往院子里走了两步，回头，"你印象里，他是什么人。"
鲁登堡停顿了一下。
"他是个理想主义者，"他说，"真正的那种，不是说说的那种，他写的东西，我们的人都看过，没有一个字是假的，但是他有时候太......冲了，看见他相信的东西，就什么都不管了。"
"冲一点好，"李砚知说，"有的时候，太沉稳的人写不出好文章。"
鲁登堡在鼻腔里出了口气，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事件链：约翰·里德的采访】
......
第二天上午，弗兰克带着约翰·里德来的时候，李砚知正在食堂后头的小仓库里跟埃莉诺对账。
仓库里摆着三排货架，面粉、棉料、煤票、工分册分门别类放好，埃莉诺坐在轮椅上，把这个月的入库单逐张核对，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一口没动。
弗兰克敲了门，探进头来。
"人来了。"
李砚知把账册合上，对埃莉诺说了一声"先放着"，跟着弗兰克出去了。
约翰·里德站在院子里，个子比李砚知想象的高，宽肩，外套领子立着，帽子拿在手里，头发有点乱，像是一路走来被风吹的，也像是本来就不怎么梳。他在看院子里那块黑板，黑板上现在贴着最新一期的工票兑付公告，字写得很密，他凑近了看，手指在其中一行数字上点了一下，没说话。
李砚知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看出什么来了吗。"
里德转过来，打量了他一眼，目光直勾勾地，没有那种初见时的客套。
"这是真实数据，不是宣传材料，"他说，"宣传材料不会这么精确，这里有三处小数点，说明是实际核算出来的。"
李砚知把手揣进兜里。
"你眼睛不错。"
"我做记者十几年了，"里德把帽子戴上，"你就是李砚知。"
"对。"
"东方人，在纽约搞工人自治，"里德把这几个词在嘴里过了一遍，嘴角动了一下，"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篇文章，但我今天不是来写这个的，我想知道这里是怎么运转的，真正的运转方式，不是你们对外说的那套。"
李砚知把这句话听完，在心里把里德这个人重新掂量了一下。
上来就直接点破了，说明他来之前做过功课，知道任何组织都有对外的那套说辞，他不想要那个，他要的是里头的东西。
这倒省了一段废话。
"那你跟我走，"李砚知往仓库方向走了两步，"先从账开始看。"
......
埃莉诺还在仓库里，手边多了一本新的入库单，正在核第三页，头没抬。
李砚知把里德带进来，说了一句。
"这是埃莉诺，负责账目和物资统筹，你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