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砚知把茶壶往前推了推。
"先喝点，今天不急。"
女人抬眼看他。
"你们想从我们这里得到什么。"
"现在什么都不想得到，"李砚知把自己那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我就是想知道你们现在还剩多少人，在哪里，靠什么活着。"
弗兰克的手指动了一下。
"这个问题你问得很直接。"
"绕弯子费时间，你们今天来，也不是来喝茶的。"
女人和弗兰克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把眼镜推了推，开口，声音还是那种低沉的调子。
"你叫什么名字。"
"李砚知。"
"东方人？"
"对。"
"你来美国多久了。"
"不久。"
年轻人把这个回答消化了一下，没追问，转而看了苏允执一眼。
"你们两个，都是？"
"都是。"
"那你们为什么要在纽约搞这些，"年轻人把手放到桌上，"你们不是应该回去，把那些精力用在自己国家吗？"
这句话问得没什么恶意，但是问法很直，带着一种审查的味道。
苏允执没等李砚知开口，先接了一句。
"因为革命没有国界，但是工人有饭吃，这件事有国界。我们现在在纽约，纽约的工人在挨饿，这就够了。"
年轻人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把手从桌上收回来，靠到椅背上。
"好。"
李砚知把账册翻到中间那一段，推过去。
"这是布朗克斯那批工人的登记和排班，两百三十七个人，三天之内完成。你们看看这个，再问我你们想问的。"
女人把账册拿过去，和年轻人一起看。弗兰克没凑过去，一直在看李砚知。
"你知道我们是什么人。"
"大概知道。"
"知道还约我们来。"
"知道才约你们来。"
弗兰克把布袋里的书脊往下压了压，那个动作让李砚知注意到袋子底层有东西，厚的，不止一本。
"我们现在的处境，你了解多少。"
"1919年成立，联邦打压，地下化，靠印刷品维持联络，"李砚知把茶杯放下，"现在规模缩水，但是组织架构还在，领导层还在，只是没有能浮出水面的条件。"
弗兰克沉默了片刻。
"你说的基本对。"
"那我再问你一句，"李砚知把手指在桌上点了一下，"你们现在最缺什么。"
这个问题把弗兰克问住了，不是因为不知道答案，而是这个答案说出来太直接，直接到有点难堪。
女人抬起头，替他回答。
"落脚的地方，和一个能说话的地方。"
"这两样，我们都有。"
李砚知说。
屋里又静了一下，这次是那种正在重新权衡的静。
苏允执把手边那本排班表翻开，把布朗克斯那一页推过去。
"你们看这个。这是今天在运转的东西，不是计划，不是宣传材料。如果你们觉得这里有你们想要的东西，我们可以继续谈。如果你们觉得没有，今天这杯茶算是请你们喝的，不欠账。"
女人把排班表和账册对着看了一会儿，然后把两本都合上，推回去。
"我们需要和我们的领导谈过之后，才能给你们答复。"
"当然，"李砚知把账册和排班表收起来，"你们什么时候能给答复。"
"三天。"
"行。"
弗兰克站起来，把布袋提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
"如果我们的领导想来看看，方便吗。"
李砚知把茶壶盖盖上。
"随时都方便，来之前提前说一声，我安排接头的人。"
......
三天变成了四天。
第四天下午，苏允执收到弗兰克的消息，字条夹在一个送棉料的布袋底层，写了一个时间和一个地点，字迹很小，用的是铅笔，写完之后用力压过，纸面上留着轻微的印痕，像是写了又擦掉再写的那种谨慎。
时间是当天夜里十一点。地点是泽西市码头边上的一个仓库。
苏允执把字条烧掉，去找李砚知。
"今晚。"
"几个人。"
"字条上没写，但是弗兰克说''''领导想来看看''''，估计就一两个。